七月初六的天光,是被檐角铜铃摇醒的。卯时刚过,永宁侯府门前已停了三辆乌木马车,车轮裹着厚棉,连马蹄都套了软布,生怕惊扰了巷子里还在酣睡的邻里。花念安扶着母亲林氏上车时,指尖触到母亲袖口绣着的缠枝莲,针脚细密得像要把心事都缝进去。
“今日你外祖母六十大寿,林家亲友来得全,还有几位京里的诰命夫人,”林氏理了理女儿鬓边的玉簪,那簪子是去年江南带回的水玉,素净得近乎寡淡,“你外祖母最是好脸面,待会儿见了人多笑笑,少说话,凡事忍一忍。”
花念安颔首,替母亲将被风吹乱的车帘掖好,声音温软却透着笃定:“女儿省得。外祖母喜欢热闹,咱们今日只当是陪她高兴。”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像极了林氏年轻时的模样,只是那份沉静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通透。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两条街便到了林府。还未进门,先闻见满院的喜庆——朱红大门上贴着烫金寿联,门檐下挂着成串的宫灯,连墙角的爬山虎都被修剪得齐齐整整,缠着扎着红绸的竹竿。进了二门,更是人声鼎沸,穿青布褂子的仆人端着托盘穿梭往来,托盘里的茶盏碰撞出清脆的响,混着女眷们的笑语,像一锅煮沸的蜜水。
正堂里,林家老夫人王氏端坐在铺着锦缎的太师椅上,身上穿的绛色万寿纹褂子,领口袖口都滚着金线,头上插着赤金镶珠的凤钗,每动一下,珠翠便发出细碎的轻响。她正笑着接受大儿媳的跪拜,眼角的皱纹里都堆着笑意,可瞥见花念安母女进来时,那笑意像被风吹过的烛火,倏地暗了几分。
“哟,这不是安儿么?”王氏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花念安身上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摆错了位置的器物,“今日倒是难得,没穿那些花里胡哨的料子,就是这月白襦裙,也太素净了些,倒像是来吊唁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凑趣的女眷都停下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花念安身上。林氏的脸瞬间白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正要开口解释,花念安却先一步上前,屈膝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外祖母寿辰,孙女想着‘寿’字贵在绵长,而非张扬,”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随即双手奉上一个锦盒,“这是孙女亲手绣的百寿图,耗时三月,一针一线皆是心意,祝外祖母福寿安康。”
王氏漫不经心地打开锦盒,目光在那幅绣品上扫过——素色绫罗上,一百个“寿”字各有姿态,有的像行云流水,有的似古柏苍劲,最难得的是,每个字的针脚都细得像发丝,连笔画转折处都毫无破绽。可她嘴上却只淡淡“嗯”了一声,随手将锦盒递给身旁的丫鬟,转头就拉着刚进门的李夫人说笑:“瞧瞧你这镯子,真是好水头,定是江南新出的料子吧?”
林氏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绞着帕子,几乎要将那素色绫罗绞出洞来。花念安却像没事人似的,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宽心,自己则安静地退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堂里的女眷们个个珠围翠绕,穿的不是织金锦,就是妆花缎,头上的首饰晃得人眼晕,她这一身月白襦裙坐在中间,像白纸上落了一滴墨,显眼得有些格格不入。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人按捺不住了。坐在王氏下手的张夫人,穿着一身石榴红撒花袄裙,头上插着累丝嵌宝的凤钗,笑盈盈地看向花念安,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试探:“早就听闻花小姐是个才女,前阵子还得了沈先生亲自赠字,真是难得。今日老夫人寿辰,不知花小姐可带了什么才艺来,给咱们添添乐子?”
这话一出,满堂的目光又聚焦过来,连王氏都停下了与李夫人的闲聊,蹙着眉看向花念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女孩子家,学那些舞文弄墨的本事有什么用?安儿,你舅母那边忙不过来,去帮着招呼客人吧。”
这话明着是解围,实则是想把花念安支开,省得她在这儿“丢人现眼”。林氏心里一紧,刚要开口阻拦,花念安却已温顺地起身,屈膝应道:“是,外祖母。”
可她还没走出两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仆人的惊呼:“不好了!出事了!”紧接着,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仆人慌慌张张地抬着一个锦盒进来,锦盒歪斜着,里面的东西大半露在外面——那是一尊半人高的玉雕仙鹤,通体莹白,鹤羽雕得栩栩如生,可鹤喙处却赫然断裂,参差不齐的裂痕像一道伤疤,触目惊心。
“老、老夫人!”领头的管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他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搬运时没留神,撞在了二门的门槛上,这、这玉鹤……”
满堂瞬间哗然。谁都知道,这尊玉鹤是林家长子特意从西域寻来的羊脂玉雕琢而成,光是玉料就价值连城,更别说那雕工是请了苏州最好的玉匠,耗时半年才完成,寓意“仙鹤延年”,是王氏最珍爱的寿礼。如今鹤喙断裂,不仅破财,更透着“不祥”的意味,在寿宴上出这种事,简直是打王家的脸。
王氏的脸色霎时从绛红变成铁青,手指着那玉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你、你们这群废物!这么点事都办不好,我、我……”话没说完,她就捂着心口大口喘气,丫鬟赶紧上前给她顺气,却被她一把推开。
女眷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句句都能飘进人耳朵里。“啧啧,这可真是晦气,寿宴上断了仙鹤嘴,怕是老夫人要犯冲啊。”“我早说过,林家大儿子做事毛躁,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让粗手粗脚的仆人搬?”“依我看,怕是花小姐方才穿得太素,冲了喜气吧?”
林氏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攥紧了花念安的手,掌心全是冷汗。林家几个爷们闻讯赶来,围着玉鹤转了好几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快!去请京城最好的玉匠来!”二儿子林清博急得直跺脚,“无论花多少钱,都得把它修好!”
“修?怎么修?”大儿子林清云叹了口气,指着断裂处,“你看这裂痕,又深又不规则,玉料这么脆,稍微一动就可能碎得更厉害,怕是神仙来了也没办法。”
“那怎么办?”王氏缓过劲来,声音带着哭腔,“大喜的日子,出这种事,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林家得罪了什么人,连寿礼都要遭天谴!”
就在一片混乱中,花念安悄然从母亲身边走开,走到玉鹤旁蹲下。她没有碰那玉料,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仔细地扫过断裂处——玉质莹润,对着光能看到里面淡淡的云絮纹,可见是上等的羊脂玉;雕工也确实精湛,鹤羽的纹路细得像真的羽毛,连鹤眼的神态都雕得活灵活现。可惜断裂处太过突兀,像是好好的一幅画被撕了个口子。
她忽然想起去年在江南时,曾见过一位老银匠用“金银错”工艺修补过一只破碎的玉簪——用金丝嵌入裂痕,不仅掩去了瑕疵,还做出了缠枝莲的纹样,比原先更添了几分韵味。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外祖母,”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滴冷水滴进滚油里,瞬间让喧闹的正堂安静下来,“或许,这玉鹤并非无法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