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吞了月亮的夜晚,风裹着荒草的气息,在城南旧窑的断壁间呼啸。那片荒废了数十年的窑厂,此刻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黑黢黢的窑洞口泛着冷光,只有偶尔闪过的火把光,在远处的官道上晃一下,又迅速熄灭——那是赵宏安插的明哨,却不知暗处早已潜进了不速之客。
五条黑影贴着地面潜行,玄色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的弯刀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领头的是侯府护卫统领李忠,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草图,上面用炭笔勾着废渠的大致走向,是白日里根据舆图描的。“到了。”他压低声音,指尖指向山脚下一处茂密的灌木丛。
两名下属立刻上前,拔出短刀拨开半人高的野草。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很快,一个半塌的砖石洞口露了出来——洞口被枯枝和碎石掩盖,只够一人匍匐通过,黑黝黝的洞口里,像是藏着无尽的黑暗。李忠凑过去闻了闻,除了泥土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霉味,没有烟火气,看来许久没人用过。
“老张、阿武,你们先上。”李忠拍了拍身边两人的肩膀。老张是队里最擅长探路的,阿武则练过听声辨位的功夫。两人点点头,从腰间解下油布包,掏出里面的微型灯笼——灯芯只有手指粗,外面罩着铁皮,能挡住大部分光。
老张先钻进洞口,身体贴着冰冷的砖石壁,慢慢往前挪。积水没过脚踝,冰凉的水顺着裤管往上渗,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阿武跟在后面,手里握着一把短刀,耳朵贴在洞壁上,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洞道狭窄,时而笔直,时而转弯,砖石上还挂着水珠,滴落在积水中,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洞里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忽然传来模糊的声音——像是铁器碰撞的“叮当”声,还有人说话的粗哑嗓音。老张立刻停下脚步,熄灭了灯笼,阿武也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得更紧。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甚至能闻到一股焦糊的金属味。
“前面有缝隙。”老张用手指了指前方的洞壁。那里的砖石塌了一块,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刚好能容一只眼睛看过去。他慢慢凑过去,眼睛刚贴上缝隙,瞳孔就猛地一缩——
洞壁后面,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工坊!十几盏油灯挂在头顶的木架上,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二十多个光着膀子的工匠围着几个巨大的熔炉,熔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映得他们脸上满是汗珠。一个穿着锦袍的管事正拿着鞭子,时不时抽打动作慢的工匠:“快点!天亮前必须熔完这批银锭,要是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工匠们手里的铁钳夹着银块,往熔炉里送。融化的银水顺着凹槽流进模具,冷却后变成一块块规整的银锭——那些银锭上,竟打着官府特有的“漕运官银”印记!旁边的角落里,堆着十几个漕运衙门专用的麻袋,麻袋上的封条还没拆开,上面的“漕”字清晰可见。
更让老张心惊的是,工坊最里面的墙角,放着一个铁笼。笼子里蜷缩着一个人,衣衫破烂不堪,身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脸上有几道明显的伤痕,却依旧能认出——那是失踪多日的周墨涵!他靠在笼壁上,脸色苍白,却死死地盯着那些正在熔炼的银锭,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屈,手指还在偷偷抠着笼子的铁条。
“私铸官银……还关着周先生……”老张的心脏狂跳,他强压下激动,仔细观察着工坊的布局:入口在工坊的东侧,有四个守卫拿着刀站在那里;管事在中间的高台上,手里握着一把弯刀;工匠们都被绑着绳子,只能在固定区域活动;铁笼旁边没有守卫,似乎觉得周墨涵已经被打怕了,翻不出什么花样。
他悄悄退回来,对阿武比了个手势,两人慢慢原路返回。出了洞口,李忠立刻围上来:“怎么样?里面是什么情况?”
“大人,里面是个私铸工坊!他们在熔铸官银,周先生被关在铁笼里!”老张压低声音,将里面的景象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连银锭的印记、守卫的数量都没落下。
李忠的眼睛瞬间亮了,拳头攥得咯咯响:“好!终于找到证据了!快,立刻回府禀报侯爷!”
一行人再次隐入夜色,朝着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而此时的城南旧窑,依旧灯火通明,工匠们还在熔炉前忙碌,没人知道,一场即将颠覆他们命运的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当李忠将消息禀报给花承恩时,已是深夜。花承恩正坐在书房里等消息,桌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听到“私铸官银”和“周墨涵被关”,他猛地站起身,手一抖,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赵宏!你这个狗贼!竟敢私铸官银,还囚禁人证!”
他的声音里满是愤怒,眼神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之前只以为赵宏是贪墨漕银,没想到他竟胆大包天到私铸官银——用漕运的银子熔铸成新的官银,既能掩盖贪墨的痕迹,又能将私铸的罪名嫁祸给别人,而周墨涵知道账目的真相,所以才被他抓起来,想等风头过后,再杀人灭口!
“侯爷,现在人证物证都有了,我们该怎么办?”李忠问道。
花承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眼神变得锐利:“立刻修书!把夜探旧窑的情况详细写下来,包括工坊的位置、守卫数量、银锭的印记,还有周先生的状况!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七皇子府!”他知道,现在只有借助七皇子的力量,才能最快将赵宏绳之以法,避免夜长梦多。
心腹立刻研墨铺纸,花承恩亲自提笔,字迹虽然急促,却依旧工整,将所有关键信息都写得清清楚楚。写完后,他盖上自己的私印,用火漆密封,递给心腹:“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七皇子,路上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属下明白!”心腹接过密信,揣进怀里,转身大步离去。
花承恩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抬头看向夜空,乌云依旧密布,却隐约有几颗星星透出光来。他知道,这场与赵宏的博弈,终于到了最后关头——只要七皇子收到密信,接下来,就是雷霆一击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