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永宁侯府时,已是午后时分。府内依旧安静,但念安一下轿,就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那根紧绷了多日的弦,似乎悄然松弛了一丝丝,不再那么压抑得令人窒息。
父亲花承恩竟罕见地没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一堆公文长吁短叹,而是换了一身家常便服,蹲在庭院那棵老海棠树下,陪着明轩看蚂蚁搬家。夕阳的金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姐姐!姐姐回来啦!”明轩眼尖,第一个发现念安,立刻举着手里那颗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沾满了沙土的糖丸,像只快乐的小狗般飞奔过来,献宝似的嚷嚷,“姐姐你看!轩轩认得‘人’字和‘口’字了!周嬷嬷给的糖丸,甜!”他的小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地沾着糖屑和灰尘,笑得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儿,纯粹的笑容极具感染力。
念安笑着拿出新买的《幼学琼林》画本哄他:“轩轩真棒!姐姐给你买了新画本,上面有好多好看的故事呢。”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跟着走过来的父亲。
花承恩的脸色虽仍有些憔悴,但眉宇间那盘踞多日的沉郁僵滞之气却化开了不少,见到念安,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安儿回来了?买了什么书?”语气也比往日轻松了许多。
“给轩轩买了本启蒙的画册,看着有趣。”念安答道,仔细打量着父亲的神色。
“嗯,好,多学点东西好。”花承恩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比如问问书铺人多不多,或者她累不累,但最终只是伸出手,有些生疏却温和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多陪陪你母亲和弟弟说说话,院子里……也挺凉快。”这看似平常的话语,却透露出他心境的微妙变化。
念安心中了然,谢珩定然已经出手了!并且很可能通过某种隐秘而可靠的渠道,向父亲传递了些许“稍安勿躁,事有转机”的安心信号。
她乖巧应下:“是,爹爹。”然后便陪着明轩在树荫下,指着画册上的图案,给他讲那些简化的历史小故事和神话传说,逗得明轩咯咯直笑。
花承恩站在一旁,看着儿女嬉笑玩闹的场景,眼中掠过一丝宽慰和复杂,连日来的焦虑似乎被这平淡温馨的画面稍稍抚平了一些。
接下来的两日,府外关于弹劾的风声似乎依旧存在,但敏锐的人能察觉到其中的微妙变化。
弹劾的奏章依旧在朝堂上被某些御史提及,但龙椅上那位皇帝的态度却不再像最初那般雷霆震怒,反而多次询问具体细节,要求务必彻查清楚,尤其反复关注账目收支的比对和所谓“证人”证词的可信度与来源。
这种转向使得以赵宏为首的那一派官员气焰明显被打压下去几分,不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公开场合的言论也谨慎了许多。
侯府内的气氛因而进一步缓和。林氏眉间的忧色渐褪,开始有心思过问厨房的膳食安排。下人们走动的脚步声似乎也轻快了些许。
这日午后,念安正拿着小树枝,在院中松软的沙土地上教明轩堆砌“河道”,模拟着“洪水来了怎么疏导”的游戏(其实是把祖父教的简易水利知识用玩的方式灌输给弟弟),一个小丫鬟匆匆从二门跑来,脸上带着些许好奇和紧张,禀报说门房收到一份匿名送来的礼物,指名道姓是给大小姐花念安的。
刚刚放松下来的林氏神经立刻又绷紧了,生怕是敌对势力的什么新花样,立即亲自带人前去查看。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双层竹制食盒,提手磨得光滑,看不出任何出处标记。
林氏谨慎地打开盒盖,里面既无纸条也无名帖,只有几样制作得极其精巧别致、栩栩如生的江南点心:荷花酥层层绽放犹如真花,兔子形状的糕点点着红红的眼睛,小锦鲤仿佛下一秒就要游动起来……香气扑鼻,诱人至极。
“这……”林氏皱起眉,不敢轻易让孩子碰触。她仔细检查食盒,最终在底层发现了一张折叠得小小的素白笺纸,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
点心无毒,可放心品尝。赵侍郎近日偏爱‘城南旧窑’的瓷器。
城南旧窑?林氏一脸茫然,那是一片早已废弃多年、荒凉偏僻的旧窑厂遗址,听说偶尔有野狗和乞丐在那里栖身。赵宏?那个上书弹劾丈夫的赵侍郎?他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还偏爱那里的“瓷器”?废弃窑厂哪来的什么好瓷器?
但站在母亲身旁,踮着脚看到了纸条内容的念安,心中却猛地一跳!犹如一道闪电划破迷雾!她立刻联想到周墨涵失踪前正在秘密核查的、与漕船修缮物料(其中大量涉及特供瓷土、耐火砖等)有关的账目亏空和以次充好的问题!
这纸条,无疑是谢珩送来的!他不仅初步稳住了朝堂局势,安抚了侯府,更已经开始了凌厉的反击第一步!他是在用一种隐秘的方式告诉她:他找到了一条可能的线索,这条线索很可能直指赵宏的秘密,甚至可能与周墨涵的下落有关!
念安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和震惊,脸上努力维持着小女孩看到精美点心时的纯粹惊喜。她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条,目光转向那盒点心,然后主动伸出手,拈起一块做得最可爱的小兔子荷花酥,递到已经眼巴巴舔着嘴唇、满脸写着“想吃”的明轩嘴边,语气轻松地说:“来,轩轩帮姐姐尝尝,看看这只小兔子甜不甜?”
明轩立刻“啊呜”一口,小心地咬掉了小兔子的半边耳朵,鼓着腮帮子嚼啊嚼,幸福得眯起了眼:“甜!好甜!姐姐也吃!好吃!”
念安看着弟弟天真无邪的模样,自己也拿起一块锦鲤形状的糕点,慢慢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点心确实很甜,酥脆香甜,入口即化。但她心中品出的,却更多是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感和血腥味。谢珩将如此重要的消息,用这种近乎儿戏的、“送点心”的方式告诉她,是信任?是利用?还是另一种更深的、对她能力和胆识的考验?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夕阳正缓缓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又略带凄艳的橘红色。宁静的黄昏之下,暗流早已汹涌澎湃。念安知道,府中这短暂几日的平静假象,恐怕很快就要被彻底打破了。真正的风暴,正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积蓄着力量,即将呼啸而来。
她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就要结束了。真正的风波,正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而她和这座侯府,都已置身于漩涡之中。那位名叫周墨涵的寒门学子,他的命运,似乎也再次与侯府紧密相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