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后,日子重归平静。那颗来历不明的南珠被林氏仔细收了起来,心中疑虑更深,却无从查起,只能暗自警惕。而念安似乎全然忘了宴会上的小插曲,她的全部心神,愈发沉醉于书房那片广阔的天地。
她认得的字越来越多,虽然远未到能独立阅读的程度,但结合图画和祖父、父亲的讲解,已能大致理解许多游记志异的内容。她对书籍的渴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如今,她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迈着小短腿,穿梭于祖父和父亲的书房之间。她不再满足于书架底层那寥寥几本启蒙读物,开始试图向上“探索”。
她会仰着小脑袋,望着高处那些厚厚的大部头,眼里满是向往,然后拉着祖父或父亲的衣角,软语央求:“高高……书……安安要……”若是得不到回应,她便会使出终极武器——抱着大人的腿,用那双酷似其母、水汪汪的大眼睛无声地凝视,直到对方心软投降,将她抱起来,任她挑选。
而她挑选的目标,十有八九是那些带有大量插图、描述异地风物的游记或地方志。一旦得手,她便立刻搂紧书册,心满意足,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像一只偷腥成功的小猫。
得到书后,她便会寻个安静的角落——有时是书架下的软垫,有时是窗下的矮榻,有时甚至直接坐在光滑的地板上——然后便一头扎进书页里,外界的一切喧嚣仿佛都与她无关。
她看书时的神情专注得惊人。小眉头时而紧蹙,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时而舒展,嘴角扬起愉悦的弧度;小手指还会无意识地沿着书上的文字或图画的线条缓缓移动,仿佛这样就能更深入地走进那个文字描绘的世界。
乳母春纨常笑她:“咱们姐儿一看书,就像那掉进米缸里的米虫,恨不得钻进字缝里去,拉都拉不出来。”
林氏对此又是骄傲又是无奈。骄傲的是女儿聪慧好学,无奈的是这孩子似乎对女红针黹、管家庶务全然没兴趣,反倒是对那些“没用的”杂书痴迷不已。她试着拿些漂亮的布偶或新奇玩具吸引她,往往只能换来念安片刻的关注,很快她的目光又会飘向书架。
“罢了,由她去吧。”花老太爷倒是看得开,甚至有些纵容,“多读书,总是明理的。将来即便不能科考入仕,知古今,明事理,于持家育人亦有裨益。总比那些只知胭脂水粉、搬弄口舌的强。”
于是,在祖父的默许甚至鼓励下,念安这只“小书虫”在知识的米缸里啃得更欢了。她涉猎的范围越来越广,除了最爱的游记,也对山川舆图、地方物产志乃至一些笔记杂谈产生了兴趣。
然而,无人知晓,这小小的孩童,并非只是在看热闹。那些游记中关于各地物产丰瘠、物价高低的记载,那些舆图中河流走向、山脉屏障的标注,那些杂谈里对吏治民情的零星描述,正与她从祖父处听来的经史道理、朝廷规制悄悄结合。
她像一个小小的拼图者,默默收集着散落的碎片,虽然还无法拼出全貌,但某种模糊的、关于这个世界如何运行的认知,正在她心中悄然萌芽。她尤其关注那些与“水”、“漕运”、“河道”相关的信息,或许是因为父亲的忙碌,或许是因为那些深褐色的泥点,也或许,只是偶然。
这日,她又在父亲书房底层发现一本残破的旧册,名为《河工琐记》,里面多是些枯燥的技术用语和简陋的图示,她本欲抛开,却忽然被其中一页绘制的一种奇特治水工具示意图吸引。那工具旁有一行小字批注,墨迹较新,与父亲笔迹迥异,写的是:“若仿此器,略加改制,用于清淤,或可事半功倍。然需留意铰链处,易被杂物缠绕,反成梗阻。”
这批注的思路,竟与几日前祖父在秘阁沙盘上推演时提及的某个想法不谋而合!念安的小手指点着那行字,抬头望向书房窗外——前院方向,似乎正传来父亲送客的寒暄声,其中一道清朗温和的少年嗓音,依稀有些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