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旁的“杂草”被花匠们仔细清理了一番,连根拔起,运到府外僻静处烧成了灰烬。庭院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祥和,再不见那些形态诡异的植物。花老太爷对此并未多言,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园艺整理。
秋高气爽,阳光和煦,正是活动筋骨的好时节。这日休沐,花承恩难得清闲,心情颇佳,见女儿在庭院里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蝴蝶玩,忽然起了兴致。
他大步走进屋内,不多时,竟拿着一柄小小的木剑走了出来。那木剑做工精巧,打磨得十分光滑,无锋无刃,尺寸正适合幼儿抓握,剑柄上还系着一小段红色的流苏。
“念安,来,爹爹教你玩个好玩的!”花承恩笑着朝女儿招手。
念安被那柄漂亮的小木剑吸引了注意力,立刻抛下蝴蝶,踉踉跄跄地奔向父亲。花承恩蹲下身,将小木剑递给她。念安小手费力地握住剑柄,好奇地挥舞着,红色的流苏随之飘动,她觉得有趣极了。
“对,就这样。”花承恩笑着,握住女儿的小手,引导着她做出最简单的劈、刺动作,“看,这是劈,这是刺……咱们念安将来,也要做个文武双全的才好,不能只学你祖父,成了个小书呆子。”
他虽然嘴上说着希望女儿文武双全,但动作极其轻柔,完全是在陪女儿游戏,脸上洋溢着为人父的骄傲与乐趣。阳光洒在父女二人身上,勾勒出温暖幸福的轮廓。
林氏闻声从屋内出来,看到这一幕,不由倚门轻笑:“爷真是的,她才多大,就教这个?仔细闪着胳膊。”
“不妨事,木头做的,轻得很。”花承恩不以为意,反而对夫人笑道,“夫人有所不知,适当活动筋骨,强身健体,还能磨炼心志。咱们不求她上阵杀敌,但总要有些英气才好。”
念安被父亲的大手引导着,觉得这新游戏很有意思,咯咯地笑着,小短腿努力站稳,模仿着父亲的动作,虽然歪歪扭扭,却自有一股稚拙可爱的气势。
玩了一会儿,花承恩怕女儿累着,便收了势,将小木剑递给念安自己拿着玩。念安宝贝似的抱着木剑,坐到一旁的石凳上,有模有样地继续比划着。
花承恩则与林氏站在一旁说话。说着说着,话题不免又转到公务上。花承恩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漕运那边……唉,这几日查验愈发严格,各码头都增派了人手,说是要严防夹带、疏通河道。只是苦了那些靠水吃饭的船工百姓,盘查繁琐,难免怨声载道。”
林氏轻声道:“朝廷自有法度,也是为大局着想。只是夫君在其中周旋,怕是辛苦。”
“辛苦倒不怕,只是各方关系错综复杂,需得小心权衡。”花承恩叹了口气,“有时真想……”
他的话还没说完,正坐在石凳上玩木剑的念安,忽然像是手滑没拿稳,那柄小木剑“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恰好滚落到花承恩脚边。
两人的谈话被打断。花承恩俯身拾起木剑,笑着递给女儿:“拿稳了,小剑客。”
念安接过木剑,却没有立刻继续玩,而是仰着小脸,看着父亲,忽然伸出小手指了指父亲靴子边缘——那里不知何时,又沾上了一点深褐色的泥渍,与庭院中常见的黄土颜色迥异。
“爹……脏……”她含糊地说着,小眉头皱着,似乎很介意父亲靴子上的污渍。
花承恩低头一看,失笑道:“哦,怕是早上路过校场时沾上的。无妨。”他随口解释,并未在意。
然而,站在一旁的林氏,目光掠过丈夫靴子上那点泥渍,又飞快地看了一眼正低头认真擦拭木剑的女儿,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她记得,女儿似乎不是第一次注意到这种特殊的泥渍了。
花承恩并未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很快又兴致勃勃地要教女儿几个简单的步法。念安也很快被父亲吸引,忘了泥渍的事,抱着木剑,跟着父亲笨拙地移动脚步,父女俩的笑声在庭院里回荡。
林氏看着眼前温馨的画面,将心底那一丝细微的异样压了下去。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孩子注意力容易转移,注意到脏东西并指出,再正常不过。
她笑着摇摇头,转身吩咐丫鬟去准备些茶点和温热的巾子来,给这对玩得出汗的父女擦洗。
玩闹了约莫半个时辰,花承恩才抱着小脸通红的念安回到廊下。林氏细心地用温热的软巾替女儿擦去额角的细汗,又递给丈夫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念安玩累了,依偎在母亲怀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柄小木剑,眼皮已经开始打架。阳光暖融融的,庭院里草木清香,父母温柔的低语环绕在侧,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美好。
然而,就在念安即将沉入梦乡之际,一阵微风拂过,将不远处墙角新烧过草木灰的灰堆上的一缕残灰卷起,那灰烬中似乎夹杂着些许未燃尽的、焦黑的细小植物纤维,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方才父女俩习武的那片空地上,与尘土混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