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秋雨终于停歇,天空洗过一般湛蓝澄净。阳光重新洒满永宁侯府的庭院,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清气。被雨水洗刷过的树叶绿得发亮,残留的水珠偶尔从叶尖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花念安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迫不及待地想要到户外去。乳母春纨给她穿得暖暖的,牵着她的小手,在廊下看着仆役们清扫落叶,整理被风雨吹歪的花木。
“姐儿瞧,那是桂花树,开黄花,可香了。”春纨指着不远处一株枝叶繁茂的树,“前几日给您香囊里的桂花,就是从这树上摘下来晒干的。”
念安仰着小脑袋,用力吸了吸鼻子,果然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甜香,小脸上露出愉悦的神情。
这时,花老太爷拄着拐杖,从书房踱步出来。见到孙女在廊下,便笑着招手:“念安,来,今日天气好,祖父带你去园子里认认花草。”
念安立刻松开春纨的手,摇摇晃晃地扑向祖父。老太爷牵起她的小手,一老一慢悠悠地走向花园。
园子里经过秋雨洗礼,更显生机勃勃。老太爷并不急于教授深奥的东西,而是像个最寻常的祖父,耐心地指着各种植物,告诉孙女它们的名字。
“这是石榴树,果子红彤彤的,像不像小灯笼?味道酸酸甜甜的。” “那是秋菊,不怕冷,秋天开得最好,有黄的、白的、紫的……” “小心,别碰那个,那是荨麻,叶子上的小毛刺会扎人,又痛又痒。”
念安听得津津有味,大眼睛跟着祖父的手指转动,努力记住这些形色各异的植物。她看到一种结着红色小浆果的灌木,觉得可爱,伸手想去摘,却被祖父轻轻拦住。
“这个叫南天竹,果子红得好看,但不能吃,有毒。”老太爷神色认真起来,“念安要记住,野外很多好看的花草果子,都不一定能随便碰,更不能往嘴里放。就像人一样,有的面善,有的心恶,需得仔细分辨。”
他借着草木,开始灌输最基础的警惕意识。念安似懂非懂,但祖父严肃的语气让她记住了“有毒”和“不能吃”。
转 走到一处假山旁,背阴处长着几株形态独特的植物,叶片肥厚,开着不起眼的小白花。老太爷蹲下身,指着其中一株道:“这个,叫地黄,它的根块是好药材,能清热凉血。”他又指了指旁边一株带着小刺的:“这个,是丹参,根是红色的,对心脉好。”
他并未深入讲解药性,只是让念安记住名字和大致模样。“世间草木,皆有其用,亦有其性。用对了是药,用错了是毒。就如人心,用对了是善,用错了是恶。”他将一根枯枝递给念安,让她去轻轻触碰那些植物的叶片,感受不同的质感。
念安小心翼翼地用枯枝碰了碰地黄肥厚的叶子,又碰了碰丹参带刺的茎,小脸上满是新奇。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照在这一老一少身上,温暖而宁静。
然而,就在老太爷指着另一株草药,准备讲解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假山石缝深处,那里似乎藏着几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植物——叶片呈诡异的暗绿色,脉络深紫,形态阴郁,绝非府中花匠会种植的观赏品种。
老太爷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但他很快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自然地移开目光,抱着念安转向另一侧阳光更好的地方,继续辨认那些无害的花草。
认了约莫七八种常见花草后,老太爷见孙女似有倦意,便抱着她在园中的石凳上坐下休息。春纨及时送来了温水和软糯的糕点。
念安依偎在祖父怀里,小口吃着糕点,黑亮的眼睛还好奇地四处张望,回味着刚才认识的新“朋友”。她伸出沾着糕点屑的小手指,指向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色秋菊:“紫……花花……”
“对,是紫色的菊花。”老太爷慈爱地笑着,用软帕替她擦手,“念安今天认得了好多花草,真聪明。”
休息片刻,老太爷便抱着念安往回走。经过那处假山时,他的脚步未有丝毫停留,目光也未曾斜视,仿佛那石缝深处的诡异植物根本不存在。
回到廊下,老太爷将念安交给春纨,吩咐道:“带姐儿去洗手换身衣服,玩了一身灰。”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春纨连忙应下,抱着念安离去。
老太爷站在廊下,看着孙女的背影消失在内院门廊后,脸上的慈祥笑容渐渐敛去。他并未立刻回书房,而是转身,目光锐利地投向那座假山,脸色沉静如水,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深的疑虑与警惕。
他负手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并未走向假山,而是像寻常散步般,慢慢踱开了。然而,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廊柱的阴影下,一枚极小的、几乎与泥土混为一体的、干枯碎裂的暗紫色花瓣,悄然躺在那里,花瓣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焦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