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精致的窗棂,在永宁侯世子夫妇院落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内室里暖意融融,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
花念安穿着藕荷色软缎小袄,正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榻上,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一个九连环。这是父亲花承恩昨日下朝后给她带回来的新玩意。她的小眉头微微蹙着,肉乎乎的手指笨拙地尝试着解开那交织的金属环,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阳光照在她浓密卷翘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认真。
林氏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给念安新缝的兜肚,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活泼的锦鲤戏水图案。她不时抬头看看女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帘子被打起,带着一身清冽寒气进来的正是世子花承恩。他今日下朝似乎格外早,脱下朝服换上家常的直缀,便迫不及待地凑到妻女身边。
“念安,看爹爹给你带了什么?”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是几块做成小动物形状、散发着甜香气息的麦芽糖。“西市老李头家的,你娘最爱吃他家的糖。”
念安的眼睛立刻亮了,丢开九连环,咿咿呀呀地张开手臂就要扑过去。林氏见状,放下针线,嗔怪道:“爷又惯着她,眼看快要用午膳了,吃了糖还怎么吃饭?”
花承恩嘿嘿一笑, 伸手掰了一小块兔子形状的糖,塞进女儿迫不及待的小嘴里:“就一点点,不碍事。是吧,念安?”
甜味在舌尖化开,念安满足地眯起了眼,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附和爹爹的话。她顺势赖进父亲怀里,小手抓着父亲衣襟,仰起头,用刚吃了糖黏糊糊的小嘴,努力地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爹……爹……好……”
吐字依旧不清,但那依赖亲昵的意味却明明白白。花承恩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的,一把将软糯的女儿抱高,用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去蹭她娇嫩的小脸,惹得念安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躲闪:“扎……爹爹扎……”
林氏看着父女俩闹作一团,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抑不住地上扬。她拿起温热的软帕,上前仔细替女儿擦拭嘴角的糖渍和笑出来的眼泪,柔声道:“慢些玩,仔细呛风。”
玩闹了一阵,花承恩抱着女儿在榻边坐下,忽然想起什么,对林氏道:“今日朝上,议及漕运改道之事,争得面红耳赤。张侍郎引经据典,说古时某渠修成,惠泽百年,力主仿效。我却觉得,时移世易,地理水文皆有变化,岂能一味泥古?”他虽是武将出身,但身为世子,朝政之事亦需用心。
林氏闻言,沉吟道:“妾身愚见,张侍郎所言固然有理,但夫君所思亦切实际。治水如用药,需对症才是。”她出身书香门第,于这些事上亦有见解。
夫妻二人轻声讨论着,并未避开女儿。念安依偎在父亲怀里,看似在玩自己的手指,耳朵却将父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听到父亲反驳泥古之言,她心里暗暗点头,想起祖父昨日才讲的《河渠书》中关于因地制宜的论述,小脑袋无意识地跟着轻轻一点。
这小动作极其细微,却恰好被低头看她林氏瞧见。林氏微微一怔,只觉得女儿这点头的时机巧得令人心惊,仿佛听懂了似的。她不由失笑,暗道自己多想,定是巧合。便继续道:“说起来,妾身昨日翻看杂记,倒见前朝似有类似情形,当时是用了分流减淤之法……”
她话音未落,怀里的念安似乎被“分流”二字触动,想起祖父在沙盘上用绿豆演示的情形,小手无意识地抬起,学着祖父的样子,在父亲的手臂上划了一下,嘴里含糊地蹦出一个字:“……分……”
声音很轻,很快淹没在父母的讨论声中。
花承恩正听得专注,并未留意。林氏却再次愣住,看向女儿。只见念安划完那一下,便又低下头,专心啃着方才那块没吃完的麦芽糖,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义的动作。
真的是……巧合吗?林氏心中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她想起女儿抓周时的举动,想起她偶尔过于专注的眼神,以及婆母偶尔提及“念安似比寻常孩子更静些”的话语。
花承恩并未察觉妻女的细微异常,他与夫人又讨论了几句,终究觉得朝堂之事复杂,不宜在后宅多言,便转了话题,笑着掂了掂怀里的女儿:“罢了罢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还是我们家念安好,有糖吃就高兴,是不是?”
念安立刻扬起沾着糖屑的小脸,冲父亲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大大的笑容,用力点头:“糖!甜!”
看着女儿纯真的笑脸,林氏也暂时抛开了那点疑虑,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孩子嘛,模仿能力强,偶尔学个动作、发个怪音再正常不过。她伸出手,将女儿从丈夫怀里接过来,用帕子细细擦干净她的小手和小脸,柔声道:“是是是,甜。不过不能再吃了,再吃午膳该吃不下了。娘亲让小厨房给你炖了蛋羹,还滴了香油,想不想吃?”
一听到蛋羹,念安的眼睛又亮了,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拍着小手:“羹!吃!”
花承恩看着妻女,心中满是暖意。朝堂上的纷争烦恼,在此刻都被这份温馨冲淡了。他喜欢这样平淡琐碎的家常时光,喜欢看夫人温柔梳理女儿细软的发丝,喜欢听女儿奶声奶气地蹦着单字。
他希望女儿永远这般无忧无虑,平安喜乐。至于那些朝堂风云、世事复杂,离他的念安越远越好。
然而,就在林氏抱着念安,准备唤丫鬟传膳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榻角——那里放着花承恩刚才脱下的朝服,腰间束带上,一枚玄色令牌的半角从褶皱中露了出来,令牌上隐约可见一个深刻的“漕”字。
林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夫君方才说……朝上正争论漕运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