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学堂的开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充满希望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温暖而动人。
最初的半月,学堂内处处是新奇与兴奋。
孩童们对能坐在明亮的屋子里,不用为衣食发愁,还能摸着书本,充满了近乎虔诚的感激。
朗朗的读书声每日准时响起,工坊的运作也渐入佳境,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然而,当最初的新鲜感褪去,现实的粗粝与复杂便开始悄然显露。
周墨涵定期送来的简报,语气逐渐从欣喜转向了沉稳,其中开始夹杂着一些亟待解决的难题。
这一日,安安并未预先通知,只带了云舒,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悄然来到了栖霞山。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一个偶然路过的旁观者,在学堂外围缓缓踱步,透过稀疏的篱笆和敞开的窗户,静静地观察着内部的情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学生基础的巨大差异。
同一间蒙童讲堂内,坐着年岁不等的孩子。
有七八岁的懵懂幼童,连笔都握不稳,跟着先生咿呀学语,注意力难以长时间集中;
也有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他们理解力稍强,但对那些过于幼稚的启蒙内容已然有些不耐,眼神偶尔会飘向窗外正在运作的工坊,那里能听到实实在在的、关乎生计的声响。先生试图兼顾,却往往顾此失彼,进度难以统一。
接着,她注意到出勤的问题。
并非所有孩子都能每日准时到来。春耕在即,许多家境稍好些的佃户之子,需要下田帮活;一些家中以打柴、捕鱼为生的,也需要在清晨或傍晚分担家计。
缺席、迟到、早退成了常态。知识的获取需要连贯性,这种断断续续的学习,效果可想而知。
更深的困境,在于教学内容的实用性。
安安站在窗外,听着老秀才正在讲解《千字文》中“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几句。先生讲得认真,孩子们跟着诵读,声音响亮。
但安安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年岁稍长的孩子眼中,除了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们或许更想知道,如何计算今天砍的柴能卖几个铜板,如何看懂集市上简单的契约,如何写出自己的名字而不被欺骗。
工坊那边亦是如此。妇人们学习织布造纸,积极性很高,因为这直接关系到收入。
但学堂里的孩子,尤其是那些需要尽快为家庭分担压力的,对于“宇宙洪荒”和那些暂时看不见摸不着的“大道理”,本能地感到疏离。
午间歇息时,安安避开人群,寻到了正在一棵老槐树下稍事休息的周墨涵和孟溪亭。
周墨涵见到她,连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与惭愧:“娘娘,您怎么来了?属下正欲近日回府禀报……”
“无妨,我随意来看看。”安安摆摆手,目光看向孟溪亭,“孟先生感觉如何?”
孟溪亭如今负责年纪稍大些孩子的教学,他沉吟片刻,直言不讳:
“娘娘,学生资质、年岁、心性差异甚大,统一教授《千字文》、《三字经》,于蒙童或可,于年长者则如隔靴搔痒。
且许多孩子心系家计,难以专注。所学内容,若不能尽快与他们的生计产生关联,恐难持久。”
周墨涵补充道:“工坊那边倒是顺利,妇人们见着实效,干劲十足。只是……学堂与工坊,似乎成了两条不太相交的线。”
安安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然明了。她先前将过多精力放在了应对外部压力、建立制度和保障物资上,却忽略了教育本身最核心、也最复杂的部分——因材施教,以及学习内容与学习者现实需求的紧密结合。
慈善,不能仅凭一腔热情。教育,更不能脱离土壤空谈。
她想起自己前世所知的“分班教学”、“职业教育”理念,也想起这一世游历时,见过那些民间手艺人师徒相传、注重实操的场景。
“我明白了。”安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问题不在学生,不在先生,在于我们的方法尚未贴合实际。”
她没有责怪任何人,反而安慰周墨涵和孟溪亭:“你们做得已很好,能及时发现问题,便是大功一件。办学非一日之功,遇到困境是必然。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应对,如何改进。”
她站在槐树的荫蔽下,望着远处那些在空地上奔跑嬉戏、暂时忘却烦恼的孩童,目光深远。
统一的教学内容必须改变。僵化的授课模式必须调整。学堂与工坊的壁垒必须打破。
光有善心与庇护是不够的,必须让知识本身,在这片贫瘠的土壤里,生出能让这些孩子和家庭看得见、摸得着的果实。
一个关于课程改革、教材重编、以及教学方式调整的初步构想,开始在她脑海中迅速勾勒、成型。她知道,自己必须再次沉下心来,深入到这教育实践的第一线,亲自感受,亲自摸索,才能找到那条真正适合这些贫苦孩童的求学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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