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栖霞山北麓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向阳的坡地上已冒出些许倔强的绿意。那处挂着“王妃静养别院”匾额的院落,在经历了冬日的缓慢推进后,随着天气转暖,工程进度明显加快了几分。
主体建筑的轮廓已然清晰,工匠们忙着架设梁椽,砌筑墙体,虽依旧遵循着隐秘的原则,但那日渐成型的规模,终究难以完全掩藏在山林之间。
这一日,负责外围巡查和部分物料采买的李管事,步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求见安安。
书房内,炭火驱散了早春的寒意。安安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慈善学堂月度简报,抬眼看向躬身立于面前的李管事。
“娘娘,”李管事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几分迟疑,“近几日,山下……似有些不太平。”
“哦?”安安眉尖微蹙,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首先是流言。”李管事斟酌着词句,“山下李家庄,还有邻近几个村落,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流传一些闲话。说咱们这处别院,建得如此隐秘,不似寻常静养之所,倒像是……像是要聚众讲学、非议朝政的地方。还说……用料如此讲究,恐是挪用了不该用的款项……”
安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沉静无波。该来的,终究是来了。她建立这处别院,本就是为了书院,虽以“静养”为名,但规模形制确实与寻常别院不同,引人猜疑在所难免。只是这“聚众讲学、非议朝政”的帽子扣得如此精准狠辣,绝非寻常村民能想出来的。
“可知流言源头?”她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李管事摇了摇头:“传话的人七嘴八舌,源头难寻。但奴才隐约打听到,似乎与山脚下那家‘青松书院’有些关联。”
青松书院?安安在脑中略一搜索,便记起了这家私塾。其山长姓吴,据说与朝中某位侍郎沾亲带故,主要招收附近富户子弟,束修不菲。自己这处“别院”虽未正式挂牌,但其存在本身,恐怕就已让这位吴山长感到了威胁。
“还有一事,”李管事脸色更加难看,“奴才今日去采买一批急需的桐油和上等青瓦,走了几家相熟的商号,竟都推说货源紧张,要么价格涨了三成不止,要么要求付全款且半月后才能提货。这……这与去岁的行情截然不同。奴才觉得蹊跷,暗中打听,似乎……是有人放了话,要卡一卡咱们的用料。”
流言中伤,商业打压。这两招同时袭来,配合得倒是默契。
安安缓缓放下茶盏,指尖在微凉的瓷壁上轻轻划过。她并不意外。栖霞山并非与世隔绝,如此规模的工程,想要完全瞒过所有人的眼睛本就不可能。先前因弹劾风波她刻意收敛,如今工程加速,自然会触动某些人的神经。这青松书院,恐怕只是被推至前台的一枚棋子,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水,尚未可知。
“知道了。”安安语气依旧平淡,“流言之事,不必刻意澄清,越描越黑。约束好我们的人,谨言慎行,一切如常即可。”
“那建材……”李管事面露难色,“工程正到关键处,桐油防蛀,青瓦覆顶,都耽搁不得啊。”
安安沉吟片刻,道:“桐油并非只有那几家商号才有,让采买的人辛苦些,去远一些的州县问问,或者寻那些与王府产业无直接往来、背景清白的中间商。青瓦亦然,不必拘泥于上等品,中上之选,只要质量过关,亦可使用。记住,分散采购,勿要集中一处。”
她顿了顿,看向李管事,目光清冷:“另外,让你手下机灵的人,留意一下,除了青松书院,还有谁在打听我们这处别院,以及……市面上操控建材的,究竟是哪路人马。”
“是,奴才明白!”李管事精神一振,连忙应下。王妃娘娘如此镇定,且思路清晰,让他心中的慌乱也平息了不少。
李管事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安安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
远山如黛,那片正在孕育着她理想的土地,此刻正被无形的暗流所包裹。流言如刀,可毁人清誉;商战如锁,可扼人咽喉。
她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风波已起,避无可避。既然无法再完全隐匿于幕后,那便需换个方式,在这暗流涌动中,寻一条既能保全自身、又能继续前行的路。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眸中光芒闪动,开始重新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