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在窗外呼啸,卷起枯枝上的残雪,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珩王府的书房内却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旺,烛火也燃得明亮。
谢珩卸下朝服,只着一身家常的墨色直缀,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有着处理完棘手政务后的松弛。
他手中拿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奏章草稿,并未立刻归置,而是递向了正在灯下翻阅各地“风闻录”的安安。
“你看看这个,”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晚膳用些什么,“今日与户部几位堂官议了半日,草拟了一份关于鼓励京畿周边州县广植桑枣、兴修小型陂塘的条陈,预备年后上奏。你素来心细,又知农事,帮我看一看,可有疏漏不妥之处。”
安安闻言,放下手中的卷宗,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草稿。她没有推辞,也没有因涉及朝政而有丝毫惶恐,神色平静地就着明亮的烛光,细细阅读起来。
条陈写得框架清晰,立意甚高。旨在鼓励百姓利用田边地头、荒坡丘陵种植桑树枣树,既可固土,又可获得丝、枣之利;同时倡导各地根据实际情况,兴修小型的蓄水陂塘,以应对不时之旱。若能推行,确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然而,安安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华丽的辞藻和宏大的目标上,她的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微微蹙起。她看到的,是那些可能在实际执行中变味走样的细节。
良久,她放下草稿,抬眸看向等待她意见的谢珩,语气平和却切中要害:
“殿下此策,高瞻远瞩,若能切实推行,必是惠民良法。只是……有几处细节,念安以为或可再斟酌。”
“哦?但说无妨。”谢珩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专注。他早已习惯了与她这般探讨,深知她往往能于细微处见真章。
“其一,条陈中言,‘令有司劝导百姓,广植桑枣’。‘劝导’二字,看似温和,然到了底下,恐成强行摊派之令。”安安指尖在草稿的某一行轻轻一点,“尤其若将此列为地方官考绩之项,为求政绩,难保不会有州县不顾土质是否适宜,强行规定亩数,甚至拔除原有作物改种桑枣,反成扰民之举。不若将‘劝导’改为‘倡引’,并明确‘因地制宜,不得强行’,或可避免此弊。”
谢珩眼神一凝,缓缓点头。他久在朝堂,深知胥吏执行之弊,经安安一点,立刻意识到这并非杞人忧天。
“其二,”安安继续道,指向关于兴修陂塘的部分,“条陈只言鼓励兴修,提及朝廷可酌情借贷部分钱粮,却未言明这‘酌情’之度,亦未规定借贷如何归还,由何人监督工程款项。此中模糊之处,恐生硕鼠。或可补充,令各地需先上报具体规划、预算,由工部或专设机构复核后方可借贷,并明确还款年限与方式,工程亦需有专人查验,以防虚报冒领,偷工减料。”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点,语气带着一丝冷峭:“其三,桑枣之利,非一年可见。若地方官急于求成,或会巧立名目,提前征收‘桑枣税’、‘陂塘捐’,如此,非但惠民之政不成,反成盘剥之举。需在条陈末尾,严令禁止借此新政新增任何赋税杂捐,违者重处。”
她一条条说来,没有引经据典的驳斥,全是基于对底层运作逻辑的深刻洞察和对人性趋利的冷静判断。每一个建议,都旨在堵住可能被钻营的漏洞,确保良法能够真正生出善政,而非沦为害民的苛政。
谢珩听得神色越来越郑重。他起草此策时,更多着眼于宏观布局与长远效益,而这些具体而微的执行细节和潜在风险,确是他与户部官员在庙堂之上容易忽略的。安安这番话,如同一位技艺高超的工匠,在他绘制的宏伟蓝图上,精准地标出了所有需要加固和防漏的关键节点。
他沉默片刻,忽然长长舒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安安,那其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激赏,更有一种得遇知己的庆幸。
“念安,你所言极是!字字珠玑,切中要害!”他拿起那份草稿,毫不犹豫地执起朱笔,“便依你之意修改。”
说罢,他便就着烛光,根据安安的建议,逐字逐句地修改起来。将“劝导”改为“倡引”,加入“因地制宜”的限定;细化借贷与监督流程;增补严禁借此加税的条款……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安安没有打扰他,重新拿起之前的“风闻录”,却并未看进去,目光偶尔掠过他专注侧脸,落在窗外无边的夜色里。
她心中并无多少参与政事的得意,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与满足。她之所学,所思,所能,在此刻找到了超越内宅藩篱的价值。她不再仅仅是他生活中的伴侣,更是他事业上可以信赖、可以依托的臂膀与智囊。
而这种关系,远比单纯的男女之情,更为牢固,也更为深刻。
良久,谢珩放下笔,吹干墨迹,将修改后的草稿再次递给她过目。安安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方才点头。
“此番,又多亏你了。”谢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疲惫,更是触动。他望着她沉静的眉眼,心中涌动的情感难以尽述。他何其有幸,能得此妻。
安安微微一笑,将草稿轻轻放回他面前,语气依旧平淡:“殿下心怀天下,念安不过尽些绵薄之力,查漏补缺罢了。望此策能顺利推行,真正惠及百姓。”
她没有居功,将所有的功劳与目光都归于他。这份懂得藏锋、甘于幕后的智慧,让谢珩心中更是爱重。
他伸出手,覆上她置于案边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低声道,话语虽轻,却重若千钧。
窗外寒风依旧,书房内却暖意融融。一种基于绝对信任、志同道合、彼此成就的深厚情谊,在这静谧的冬夜里,无声地流淌,将两颗心的距离,拉得前所未有的贴近。他们是夫妻,是盟友,更是这茫茫宦海、滚滚红尘中,唯一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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