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如同春日里播下的种子,怀揣着希望破土而出,却也必然要面对现实风雨的洗礼。书院构想初定,那份沉静下的热血尚未完全平复,第一道现实的沟壑便已横亘于前,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琐碎。
这一日,负责初步勘测栖霞山北麓那片山地的一位老成书吏,面带难色地来到王府禀报。
“王妃娘娘,”书吏躬身,语气带着迟疑,“按您吩咐,小的带人仔细核对了那处山地及周边界限,也走访了邻近的几个村落。地契本身无误,归属清晰。只是……山脚下临近溪流、最平坦肥沃的几十亩缓坡地,情况有些复杂。”
安安正在查看一份书院建筑的初步构想草图,闻言抬起头,目光沉静:“仔细说。”
“是。”书吏斟酌着词句,“那几十亩地,地契上虽仍属王府名下,但多年前,因当时王府并未着力经营京外产业,管理松散,便被山下李家庄的几户人家陆续垦荒占用了,至今已逾两代。他们在此建房舍、辟菜园、甚至葬了祖坟。如今若要收回,恐……恐生事端,难免落个‘与民争利’、‘强占民产’的名声。”
他顿了顿,补充道:“小的暗中打听,那几户人家倒不算刁蛮,只是世代居住于此,视那片土地为祖产,骤然要他们迁走,定然不愿。且其中一户,似乎与京中某位吏部官员家的管事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虽非显赫,却也需留意。”
消息悄然在王府内部传开,一些原本就对王妃“异想天开”要办什么书院心存疑虑的管事,面上虽不显,心中却不免嘀咕。到底是年轻,想法虽好,却不知世事艰难。这第一关,便是牵扯到民怨与官场人情的棘手事,一个处理不当,不仅书院之事要搁浅,恐怕连王府和王妃刚建立起来的那点“贤名”都要受损。
安安听完禀报,面上并无波澜,只淡淡道:“知道了,此事我自有计较,你且下去,暂勿声张。”
书吏退下后,她独自坐在花厅,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划动着。她并不意外会遇到阻力,只是这阻力的形态,比她预想的更为具体和……黏稠。不是来自朝堂的明枪,而是源于民间积弊与盘根错节人情网络的暗桩。
“与民争利”这顶帽子,在这个重农抑商、讲究“仁政”的背景下,确实沉重。即便手握地契,法理上毫无瑕疵,但若强行驱赶已居住两代的百姓,舆论上必定吃亏,也违背她办书院惠及寒门的初衷。可若放弃这片最适宜建造首批屋舍、开辟试验田的缓坡,书院选址的优势便大打折扣,后续规划也需大幅调整。
她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做出决断,而是命人悄悄去详细查探那几户人家的具体情况、人口、生计来源,以及与那位吏部官员管事的关联到底有多深。
是夜,与谢珩在墨韵楼谈及此事时,他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和冷冽。
“栖霞山的地契,是父皇早年所赐,清清楚楚。”谢珩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占用王府产业多年,未追讨已属宽仁。如今王府要收回自用,何来‘争利’一说?至于那吏部的管事……”他冷哼一声,“跳梁小丑,也敢借此生事?”
他看向安安:“你若觉得棘手,我让赵长史带府中侍卫前去处理,依律办事即可。”
安安却摇了摇头:“殿下,此事不宜硬来。那几户人家居住已久,情感上难以割舍亦是常情。强行驱赶,虽能收回土地,却必生怨怼,若被有心人利用,煽动民意,于王府名声有损,于书院未来更为不利。我们所求,非一地之得失,乃是长久之基业。”
谢珩看着她沉静的分析,眼中的冷意稍缓:“你的意思是?”
“先礼后兵,亦可…互利。”安安眸光微闪,心中已有了初步的盘算,“他们世代居住,熟悉当地水土。我们建书院,并非要断绝所有生机,反而需要人手。或许,可以与他们谈谈条件。”
“谈谈条件?”谢珩挑眉。
“嗯。”安安颔首,“比如,承认他们现有房屋的居住权,甚至可按规制为他们更换更坚固统一的屋舍,但他们需让出开垦的田地,并且,家中壮劳力可优先受雇于书院,参与修建,日后书院建成,亦可从事护卫、洒扫、田庄管理等职事。如此,他们虽失了自行耕种的土地,却得了更安稳的居所和一份长久的营生,生活未必不如前,甚至更好。”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位吏部官员的管事……若他识趣,不过问便罢。若他真想借此生事,或可让赵长史寻个由头,敲打一番他那在吏部的主子。殿下在朝中,想必也不愿见此事被小事化大,成为攻讦的借口。”
她一番话,既考虑了民情,也顾及了法理,更运用了权衡与交换的智慧,而非单纯的强势压迫。谢珩听着,眼中再次流露出激赏之色。他发现自己这位王妃,不仅胸怀理想,更懂得如何在现实的泥沼中稳妥前行。
“此法甚妥。”谢珩最终点头,“便依你之意去办。让赵长史配合你,先派人去接触那几户人家,陈明利害,看看他们的反应。朝堂那边,我自有分寸,不会让宵小借机滋事。”
有了谢珩的支持,安安心中更定。
次日,她便安排了一位能言善道、通晓人情世故的管事,带着她的初步方案,秘密前往李家庄接触那几户人家。同时,她也让赵长史留意着吏部那边的风声,做好准备。
波折已现,如同航行中遇到的第一个暗礁。但安安并未慌乱,她沉着地掌着舵,试图用智慧与耐心,而非蛮力,去化解这最初的挑战。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艰难险阻,但她与谢珩携手,便有信心将这理想的航船,一步步驶向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