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内务风气肃然一清,如同被冬日寒风涤荡过的庭院,虽冷,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明晰与秩序。
花念安并未沉溺于这初掌中馈的权威之中,她的目光,已越过王府高墙,投向了那些维系着王府运转与未来的田庄、铺面与产业。
掌家之权,在她看来,并非仅是掌控内宅仆役、调度日常用度,更在于理清财源,增益根本。
府库充盈,方能支撑起她与谢珩未来或许更为宏大的理想,譬如那座尚在蓝图之中的“澜兮书院”。
连日来,她带着重新遴选、表现出色的账房先生,以及两名机警沉稳的贴身侍从,轻车简从,开始了对王府名下几处核心产业的实地走访。
她并未事先通知,往往径直而至,令当地管事措手不及。
第一站是京郊那处报称连续“歉收”的清河庄。
时值冬闲,田地裸露,偶有积雪覆盖。庄头战战兢兢,听闻前任因贪墨被送官,这位新主母又亲自前来,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安安并未急于问责,而是仔细查看了田地的土质、沟渠的排布,询问了轮作的安排、所用农具的形制,甚至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捻了捻。
她发现,此地仍沿用着老旧的重型直辕犁,费力且效率低下;
田间管理粗放,肥力明显不足;
庄户脸上也多带菜色,缺乏干劲。她心中了然,所谓“歉收”,天灾或有一二,更多的恐是“人祸”与“法弊”。
接下来几日,她又走访了京城东市那家盈利停滞的绸缎庄,西城一家生意尚可、但陈列杂乱的字画铺,以及南郊一处位置绝佳、却略显破败闲置的温泉别院。
在绸缎庄,她仔细查看了库存的料子,发现积压的多是些花色陈旧、质地普通的货品,而时下流行的轻薄绡纱、异域风情的印花布却种类稀少。掌柜的解释是“稳妥起见”,她却看出是经营思路僵化,不敢冒险。
在字画铺,她见店内光线昏暗,珍品与普通仿作混杂堆放,客人需费神翻找,掌柜的也只是坐等顾客上门,并无主动推介之意。
而那处温泉别院,更是让她感到惋惜。建筑有些年头,稍显破败,但温泉汩汩,周围景致清幽,若能妥善修缮经营,必是一处生金宝地,如今却只派了两个老仆看守,近乎荒废。
实地考察归来,安安心中已有了清晰的脉络。她将自己关在书房三日,除了必要的起居,几乎足不出户。案头堆满了她走访时记录的笔记、各类账册副本以及搜集来的市面行情资料。
她伏案疾书,用的依旧是那支特制的炭笔,在自制的硬纸册上勾勒、演算、撰写。她将所见问题、分析缘由、改进策略一一列出,务求具体可行,而非空谈。
针对田庄:
· 农具革新:绘出记忆中的曲辕犁简易图样,标注其省力、深耕的优点,提议寻可靠工匠试制,逐步替换老旧直辕犁。
· 耕作改进:引入更科学的轮作休耕制度,并建议在田埂地头种植豆类等肥田作物,提升地力。将游学时所见南方堆肥之法详细写出,着庄头试行。
· 激励庄户:仿照府内新规,设定基本田租,超产部分可按比例分红予庄户,激发其积极性。
针对铺面:
· 绸缎庄:建议逐步清理陈旧库存,加大对时新面料、精巧绣品的采买。改进店内陈列,区分档次,设专人根据顾客需求推介。甚至提出可尝试与江南织坊建立稳定供货,减少中间盘剥。
· 字画铺:首要改善店内照明与布局,将珍品单独辟区展示,普通仿作明码标价。建议掌柜主动联系京中清流文人、举办小型品鉴雅集,提升店铺格调与知名度。
针对闲置产业:
· 温泉别院:提出详细的修缮方案,保留古朴风貌,重在整洁与舒适。建议修缮后,可不做私用,而是对外经营。可设“日租”与“长租”两种模式,目标客群定为注重隐私与雅致的文人墨客、或是需要静养之家。连初步的运营成本与预期收益,她都做了大致估算。
最后,她将所有思考与建议,系统整理,润色成文,撰就了一份厚达二十余页的《王府产业优化策》。其中不仅有条分缕析的问题阐述、具体可行的改进措施,还附上了简单的图示与预期效益分析。字迹清秀工整,逻辑严密,数据支撑有力,全然不似深闺女子手笔。
完成之后,她并未急于实施,而是将这份策论亲手交给了谢珩。
“殿下日前让臣妾放手施为,此是臣妾对王府名下产业的一些粗浅想法,还请殿下过目。”她语气平和,将策论呈上。
谢珩有些意外,接过那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入手便觉分量不轻。他原以为她至多是提出些节省用度、或是更换几个管事的建议,没想到竟是如此系统的一份方案。
他于书案后坐下,翻开第一页,起初目光尚是随意,但随着阅读的深入,神色渐渐变得专注,继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与赞赏。
他看得极慢,时而停顿,手指在某一项具体措施上轻轻敲击,时而抬眼看向静静坐在一旁饮茶的安安,眼中光芒闪动。
这份策论,不仅指出了问题,更提供了解决之道,其中许多想法,如田庄激励、铺面经营、别院利用,思路新颖,切中要害,甚至隐隐契合了一些他曾在工部、户部听闻却未能深入推行的理念。
她竟能将游学所见、书中所学,如此巧妙地应用于实际经营之中!
尤其是关于那温泉别院的设想,他此前只觉那是处耗费银钱修缮的负累,从未想过还能如此生利,且目标客群定位精准,避免了与普通客栈争利,保持了王府的格调。
足足一个时辰,谢珩才将整本策论仔细看完。他合上册子,抬眸看向安安,目光灼灼,充满了惊叹与激赏。
“好!甚好!”他难得地提高了声调,语气中带着毫不吝啬的赞誉,
“念安,此策论高屋建瓴,思虑周详,具体可行!许多见解,便是朝中专司此道的官员,也未必能有如此清晰透彻的认识!”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将策论郑重交还到她手中:
“我之前所言,绝非虚词。此策,便按你所想,全权交由你实施。府中人力、物力,随你调动。若有那不服管束、阳奉阴违者,你自行处置便是,不必再来问我。”
这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安安起身,接过策论,对上他充满信赖与激赏的目光,心中亦是一暖。她知道,这不仅是对她能力的认可,更是对他们“如友如盟”关系的巩固。
“谢殿下信重。”她敛衽一礼,眼中亦有清亮的光芒,“臣妾必不负所托。”
有了谢珩的全力支持,安安再无后顾之忧。一场针对王府产业的、静默而高效的优化变革,即将在这位新王妃的手中,徐徐展开。而由此带来的丰沛收益,也将为她与谢珩共同的未来,奠定更为坚实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