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回到珩王府,已是巳时初刻。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车帘,映在安安沉静的侧脸上。马车在王府正门停稳,谢珩率先下车,并未多言,只回身向她伸出手。
这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象征意义——在王府众人面前,昭示着对新王妃的尊重与扶持。
安安将手轻轻搭在他掌心,借力下车,姿态优雅从容。早已在门前恭候的王府长史、管事、内侍、丫鬟等一众仆从,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恭迎殿下,恭迎王妃回府。”
谢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并未停留,只对安安道:“府中事务,便交由你了。” 说罢,便径直往书房方向走去,将整个内宅舞台,彻底留给了她。
王府长史姓赵,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白净,眼神精明,此刻上前一步,姿态恭谨却不失体面:“王妃娘娘一路辛苦。殿下早有吩咐,府中一应账册、对牌、人员名册皆已备好,请娘娘移步花厅查验。”
安安目光平和地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低垂的眼帘下,隐藏着多少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不易察觉的轻慢与质疑。
她这位新王妃,“无盐”之名远播,又出身清流侯府而非累世豪富,能否驾驭这偌大的亲王产业,恐怕是此刻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有劳赵长史。”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也各司其职去吧。”
没有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没有急于立威的训话,只有一句平淡的吩咐。众人依言散去,但那种无形的观望氛围,却愈发浓重。
花厅内,炭火烧得暖和。紫檀木的大案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摞厚厚的账册,旁边搁着沉甸甸的一匣子对牌钥匙,以及数卷用黄绫系着的人员名册。赵长史垂手侍立在一旁,语气恭顺地介绍着:“娘娘,这是近三年王府的总账、各处庄子的细账、以及京城几处铺面的收支册。这是府中各处院落的钥匙和对牌。这是府中上下仆役的名册,标注了职司、年庚、籍贯。”
“嗯。”安安应了一声,在案后坐下。她并未急于去翻动那些账册钥匙,而是先拿起那卷人员名册,徐徐展开。
名册记录得颇为详尽,从王府属官、管事、到各院丫鬟、婆子、小厮、乃至粗使杂役,林林总总,不下二百余人。
她看得仔细,速度却不慢,目光掠过一个个名字与其后标注的信息,心中已开始勾勒王府的人员架构。赵长史垂眸静立,心中却微感讶异,这位新王妃,倒不似寻常新妇先关心金银用度,反而先看人。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放下名册,这才将目光转向那摞账册。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去岁的总账。
指尖拂过略显陈旧的蓝色封皮,翻开,里面是工整的蝇头小楷,记录着王府一年的收入与支出。
田庄的地租、铺面的盈利、宫中的赏赐、年节的节敬……收入条目清晰。
而支出则更为繁杂:王府属官、仆役的月例银米、各院日常用度、器物购置、人情往来、车马维护、乃至修缮园林等等。
安安看得极慢,目光在那些数字间缓缓移动。她并未询问赵长史,只是默默地翻阅着。赵长史起初还准备着应对询问,见她如此,便也沉住气,静静等候。
一连几日,安安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花厅里。她命人将近年所有的账册,连同地契、房契、铺面租赁文书等,全都调了过来。她并未召集管事问话,也未巡查各处产业,只是日复一日地埋首于故纸堆中。
她看账的方式也与旁人不同。
并非只看总数,而是将不同年份的同类支出进行比对,将田庄的收成与当年的气候、粮价相联系,将铺面的盈利与街市行情相对照。
她准备了空白的纸笺,用特制的炭笔在上面写下只有自己才懂的符号与数字,进行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演算与推演。
渐渐地,一些问题开始浮出水面。
表面看来,王府账目清晰,收支平衡,甚至略有盈余,管理似乎井井有条。但细究之下,却能发现几处耐人寻味的地方。
例如,京城东市那家生意兴隆的绸缎庄,近三年的盈利增长几乎停滞,而同期同类铺面的收益皆有不同程度的上扬。
再比如,京郊的一处田庄,连续两年报称因“小恙”减产,但缴纳的粮食折银却与往年相差无几。还有几笔数额不小的“人情往来”和“器物损耗”,记录模糊,缺乏细节佐证。
而人员名册上,她也注意到,有几个管事的职位似乎多年未曾变动,且彼此之间姻亲关系盘根错节,尤其是在田庄和部分铺面上。
赵长史每日都会来请示汇报,态度一如既往的恭顺。安安也只是听着,偶尔就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问上一两句,例如“去岁冬日炭火用量似乎比前年多了两成,可是去岁格外寒冷?”,或是“负责采买瓷器的是哪位管事?做事可还稳妥?”。
赵长史回答得滴水不漏,心中却愈发惊疑。这位王妃娘娘,看似沉静寡言,每日只是翻看旧账,但偶尔提出的问题,却总能切中一些不易察觉的关窍。她不像是在胡乱翻看,倒像是一张极细的筛子,在一点点地过滤着所有的信息。
几日下来,安安心中已有了大致的轮廓。王府这艘大船,外表光鲜,运行平稳,但内里一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恐怕早已生了蛀虫,或是形成了某种固化的利益格局。效率有提升的空间,而这几处账目的模糊之处,更是需要厘清的关键。
她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指尖在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时机差不多了。
她抬起眼,看向侍立一旁的贴身侍女:“去请赵长史过来。另外,传我的话,明日辰时正,所有管事、各处主事,到花厅回事。”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蛰伏数日,潜龙在渊。如今,她对这王府的水深水浅,已心中有数。是时候,会一会这府中的“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