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寒意透过窗棂渗入锦瑟院,万籁俱寂中,唯有书房的烛火顽强地跳动着,将花念安的身影拉得颀长。
窗外,最后几片梧桐叶在夜风里打着旋儿坠落,如同撕碎的金箔,轻轻铺在青石板上。她遣退了值夜的丫鬟,独自坐在书案前,指尖摩挲着案上泛黄的游学笔记——
案中央铺着一张三尺见方的粗糙宣纸,旁边散落着几支炭笔,还有一本摊开的《白鹿书院志》。
白日里与明轩探讨“如何将学问用在实处”的对话,仍在耳边回响。
弟弟那句“原来读书还能解决百姓吃饭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让她愈发清晰地意识到:
教育,才是改变时代最根本的力量。她深吸一口气,提起细炭笔,笔尖在宣纸上落下时,带着近乎虔诚的郑重——
“澜兮书院 初构”
四个字力透纸背,墨色在烛光下泛着微光。这不是心血来潮的空想,而是她跨越千年的理想寄托——现代社会“教育公平”“学以致用”的理念,终于要在这个时代,找到落地生根的土壤。
她首先在纸上列出“白鹿书院之所长”,笔尖飞快滑动:
- 学风开放:师生可辩难,不拘泥于一家之言(想起亚里士多德的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 藏书丰沛:经史子集之外,亦有农桑、水利类孤本(曾在书院藏书楼见过南宋版《农书》,纸页脆如蝉翼,却字字珠玑);
- 环境清幽:依山傍水,宜静心治学(书院后庭那片竹林,风吹过时如细雨簌簌,最适合午后读书)。
这些是她想要继承的优点,但笔尖顿了顿,她又在旁边写下“待改进之处”,字迹多了几分凝重:
- 重经典轻实学:算学仅教“九九乘法表”,地理只讲“九州划分”,水利、工律等实用学问被归为“杂学”,难登大雅之堂
(曾见书院学子算不出“一亩地能收多少麦子”,却能背诵《论语》全篇,何其讽刺);
- 门槛森严:入学需“家世清白”“束修百两”,寒门子弟纵有天赋,也只能望门兴叹
(在白鹿书院门口,见过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少年,捧着自制的舆图想求见先生,却被门童斥为“痴心妄想”);
- 理论脱离实践:学子们能高谈“仁政”,却不知如何引水灌田;能背诵“仓廪实而知礼节”,却分不清麦种与稻种
(与顾山长谈及此事时,他亦无奈道“久居象牙塔,不知人间苦”)。
炭笔在宣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花念安的眉头也随之蹙起。
她想起现代读博时,导师常说“学问要接地气,要能解决真问题”,那时她研究古代教育史,曾为寒门学子求学之难扼腕叹息,如今,她终于有机会亲手改变这一切。
她重新铺开一张宣纸,以“澜兮书院核心理念”为题,写下三个加粗的短句,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纸上:
一、兼容并包,经世致用
她在这八个字下细细注解,笔尖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 课程设置:除经史子集外,增设“实学六科”——
1. 算学:不仅教加减乘除,更授“账目核算”“土地测量”(想起在江南帮漕商算过“漕银损耗账”,才知算学能断贪腐);
2. 地理:绘制详略得当的舆图,讲解“水文变迁”“气候影响”(云州治水时,若当地官员懂水文,何至于水患蔓延);
3. 农政:教“节气耕种”“病虫害防治”,甚至引入“新式农具改良”(在江南见过农人用脚踏水车,效率比旧式水车高两倍);
4. 水利:从“沟渠挖掘”到“堤坝修建”,结合《水经注》与实地经验教学(青川抗洪时,那些临时筑起的沙袋坝,若用科学方法加固,便能少冲毁几间农房);
5. 律法:讲解“民律”“税律”,让学子知法懂法,未来能为民辩冤(曾见一老农因不懂“地契律法”,被豪强强占良田,哭诉无门);
6. 工匠技艺:邀请木匠、铁匠授课,讲解“器物制作原理”(现代“工匠精神”,本就该融入教育)。
- 教学宗旨:每门课需配“实务案例”,如讲《孟子》“制民之产”时,需结合“如何分配土地”的实际问题;讲算学时,需核算“一家农户一年的收支”。
二、有教无类,唯才是举
这是她最坚持,也知最难实现的理念。她在纸上写下设想,字迹带着几分沉重:
- 入学考核:不考“诗赋文章”,改考“逻辑思辨”“实务分析”——如“若遇旱灾,如何调配水源”“如何公平分配粮食”,让寒门子弟也能凭能力入学(现代“素质教育”的精髓,当如此);
- 助学机制:设立“澜兮助学基金”,减免贫寒学子束修,提供“勤工俭学”岗位(如整理藏书、耕种学田),让他们不必因“无钱读书”而放弃理想(想起现代的“助学贷款”,虽形式不同,初心一致);
- 破除偏见:无论出身士农工商,只要品行端正、有求知欲,皆可入学(曾见一位漕商之子,对水利极有天赋,却因“商人子弟”身份被白鹿书院拒收,何其可惜)。
三、躬行实践,学以致用
她想起现代“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笔尖在纸上写下:
- 实践基地:
1. 学田:划分百亩土地,让学子亲自耕种,体验“春种秋收”,将农政知识用于实践;
2. 工坊:设立木工、铁匠工坊,让学子动手制作农具、修缮房屋,理解“工律”精髓;
3. 合作单位:与附近村庄、漕运码头、官府水利部门合作,组织学子“实地调研”——如协助丈量土地、记录漕运数据、参与水渠修缮;
- 考核方式:年终考核不仅看“课业答卷”,更看“实践成果”——如是否改良了农具、是否帮村庄解决了灌溉问题、是否算出了准确的税赋账目。
理念勾勒完毕,花念安放下炭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烛火跳动间,她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已看到一座书院拔地而起:
学子们在学田里劳作,在工坊里钻研,在讲堂上激烈辩论,毕业后带着真才实学,去往各地为民造福。
但这份憧憬很快被现实拉回——创办书院,需要的不仅是理念,更是实打实的资源。
她重新拿起炭笔,在宣纸右侧写下“所需资源估算”,字迹瞬间凝重起来:
1. 场地
- 要求:远离市井喧嚣,依山傍水(便于水利实践),占地需百亩以上(容纳讲堂、斋舍、藏书楼、学田、工坊);
- 现状:她去年在京郊悄悄购置了一处旧别院,背靠青山,前有小河,虽符合环境要求,但占地仅十亩,且房屋破旧,需大规模修缮扩建;
- 难题:扩建需“地契审批”,京郊土地多属宗室或豪强,如何顺利购得周边土地?
2. 师资
- 困境:经史先生尚可延请退休老儒,但精通实学的师资寥寥无几——懂水利的多在官府任职,懂农政的多是田间老农,懂算学的多是账房先生,他们或不屑“教书育人”,或不愿“抛头露面”;
- 设想:
1. 请师父、顾山长引荐隐逸之士(如那位曾在白鹿书院藏书楼整理水利典籍的老学者,据说因不满官场腐败而隐居);
2. 邀请有经验的工匠、老农、漕商授课,不以“先生”自居,称“实务导师”,给予丰厚报酬;
3. 自己可以以花澜的名字亲自授课,将现代知识与古代实际结合(如用“杠杆原理”讲解水车运作,用“统计方法”分析粮食产量)。
3. 资金
- 开销:场地修缮(约五千两)、房屋建造(约一万两)、购置书籍仪器(约三千两)、聘请师资(年均五千两)、助学基金(年均两千两),初期需至少两万五千两,后续每年需一万两运营;
- 现状:她的积蓄仅三千两,杯水车薪;
- 设想:
1. 引入民间资本:与商会合作(如江南漕商、京中绸缎商),他们资助资金,书院为其子弟提供入学名额,但需签订“不干涉教学”的协议(避免资本控制教育);
2. 寻求官方支持:谢珩是否会对“培养实务人才”感兴趣?
他推动的漕运改革,正需懂漕运、算学的人才,若能得到他的资金支持,既能解燃眉之急,也能获得庇护——
但此举风险极大,“花澜”身份可能暴露,需从长计议;
3. 盘活资源:将京郊别院的闲置土地出租,收取租金;组织学子制作改良农具,出售获利(现代“产学研结合”的思路)。
4. 政策与庇护
- 风险:如此“标新立异”的书院,必然会引来守旧势力攻讦(如“违背祖制”“动摇儒家根基”);
- 对策:
1. 定位“补充机构”:向朝廷申请“辅佐培养实务吏员”的资质,强调书院是为“朝廷输送懂水利、农政、算学的基层官员”,而非“取代传统儒学教育”,降低反对声浪;
2. 寻求家族支持:请父亲向吏部尚书进言,阐述“实务人才”对地方治理的重要性;请祖父利用老臣人脉,为书院争取“官方默许”;
3. 借势而为:谢珩推动漕运改革、沈先生关注民生,可借助他们的影响力,为书院“正名”。
炭笔在纸上停下时,花念安才发现掌心已沁出薄汗。
这些问题如同横亘在前的崇山峻岭,每一座都难以逾越。她看着宣纸上密密麻麻的“难题”,心中却没有畏难,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就像现代写博士论文时,面对复杂的史料,越是艰难,越想攻克。
她想起游学途中遇到的那些人:
云州那位因不懂水利而自责的老县令,江南那位渴望读书却没钱的漕工之子,
白鹿书院那位因“重文轻实”而遗憾的顾山长……
他们的面孔在眼前闪过,成为她坚持下去的理由。
师父的“润物细无声”,
谢珩的“京中诸事,有吾”,
父祖的“吾家有女初长成”,也化作力量,支撑着她。
她小心翼翼地将宣纸卷起,放入锦盒,与那枚“润物”青玉印、谢珩的青玉笔放在一起。
这张蓝图,是她理想大厦的第一块砖,虽简陋,却坚定。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她吹熄烛火,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没有月亮,却有几颗星星在云层后闪烁,像极了她心中的理想火种,虽微弱,却永不熄灭。
她知道,创办澜兮书院,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的时间;可能会遇到弹劾、打压,甚至书院被查封的风险。
但她不怕——就像春雨渗透大地,只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坚持,终能让知识的种子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终能培养出一批批“懂实务、有担当”的人才,终能为这个时代,带来真正的改变。
夜色中,花念安的眼神愈发坚定。
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有了更清晰的目标——不仅要以“澜兮”之名撰写策论,更要以“澜兮书院”为基,培养改变时代的力量。前路漫漫,但她已整装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