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朱漆大门外的石狮子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檐角铜铃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叮咚声里都裹着几分熟悉的暖意。
花念安笑着应下,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远处——沈先生坐在另一辆马车上,青布长衫被晚风拂起一角,他正对着她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几分放心,又藏着一丝提醒。
花念安心中会意,先生是在告诉她,回到侯府,要尽快切换回“花念安”的身份,把“花澜”的锋芒好好藏起来,莫要让家人担马车缓缓驶入侯府大门,穿过熟悉的抄手游廊,廊下挂着的宫灯已经点亮,暖黄的光透过薄纱洒下来,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最终,马车停在二门外,花念安刚下车,便看见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站在最前头,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赤金点翠簪子固定着,
身上穿着枣红色的锦缎褙子,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缠枝莲纹样,眼神里满是期盼,看见她的瞬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林氏站在一旁,眼眶通红,手里还攥着一方素色手帕,指尖都有些发白,显然是等了许久,早已按捺不住牵挂。
“祖母!母亲!”花念安快步上前,屈膝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动作流畅,依旧是那个知礼懂事的侯府千金模样。
老夫人立刻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粗糙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力道有些大,却满是疼爱,声音哽咽:
“我的乖孙女儿,可算回来了!让祖母好好看看,瘦了这么多,脸也黑了些,是不是路上没吃好,受了委屈?”
林氏也上前拉住她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花念安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人心头发颤:
“安儿,你这几个月在外,为娘天天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怕你出点什么事。现在可算平安回来了,真是谢天谢地。”
她仔细端详着女儿,总觉得女儿和走的时候不一样了——从前眼神里的柔弱少了些,多了几分沉静,像蒙尘的玉被擦亮了,可具体哪里变了,又说不上来,只当是旅途劳顿,让女儿多了些沉稳。
花念安心中温暖,连忙笑着安抚:
“祖母、母亲快别担心,我在路上有师父照应,护卫们也都很得力,每天都有好吃的,住的地方也干净,一点苦都没受。
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她一边说,一边从行囊里取出给老夫人和母亲带的礼物,
“这是江南的上等云锦,颜色衬祖母,您做件新衣裳正合适;
这是东阿阿胶,母亲您每天用温水化开喝一点,对身体好,能补气血。”
众人簇拥着她往内院走去,一路上,丫鬟仆妇们纷纷行礼问好,脸上都带着笑意,嘴里说着
“大小姐回来了”
“大小姐一路辛苦”。
回到锦瑟院,花念安更是惊喜——院子里的几株素心兰长得郁郁葱葱,叶片翠绿,还开了几朵白色的小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正是她走前最喜欢的品种,显然是有人精心照料。
房间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书桌上还放着她走前没看完的《诗经》,
书页夹着的书签依旧停留在“蒹葭苍苍”那一页,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丫鬟们很快端来了热水、香茗和点心,花念安坐在铺着软垫的暖榻上,喝着熟悉的雨前龙井,茶汤清冽,茶香醇厚,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林氏坐在她身边,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丫鬟画春和画屏在一旁伺候,这才开始细细问起旅途的情况,语气里满是关切:
“安儿,路上都去了哪些地方?沈先生待你如何?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
花念安早已打好腹稿,只挑那些风光趣事来说,绝口不提濮阳献策、青川灾情和黑云隘遇险的事,生怕家人担心。
“母亲,我们先去了江南,那里的水乡可美了,房子都建在水上,出门就是乌篷船,船娘划着船,还会唱好听的吴歌,声音软软的,特别好听。”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手还轻轻比划着乌篷船的样子,
“后来去了白鹿书院,那里特别大,藏书楼里的书多得数不清,从先秦的竹简到本朝的诗集都有,我每天都泡在藏书楼里看书,学到了好多以前不知道的知识。”
她顿了顿,又说起在书院认识的朋友:
“我在书院里还认识了两个好朋友,一个叫苏文瑾,特别会写诗,他写的《秋江赋》,连书院的山长都夸好;
还有一个叫秦锐,是武将家的子弟,武功特别好,他还教我了几个防身的小动作呢。我们经常一起讨论学问,一起去书院后面的山上看书,特别开心。”
老夫人听得连连点头,手里的佛珠转得都慢了些,对坐在一旁的花承恩说:
“你看安儿,这一趟出去见识就是不一样,说话都比以前有条理多了,还懂得了不少道理。
以后有机会,也该让明轩出去走走,长长见识,总在家里憋着,成不了大器。”
花承恩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花念安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他是看着女儿长大的,女儿性子温婉,有想法,但稚嫩,可如今看来,女儿的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坚定,绝不是只靠游山玩水就能有的变化。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你在书院里,除了读书、交朋友,还学到了什么?沈先生治学严谨,应该不会只让你看些风花雪月的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