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从最初的“咯噔”颠簸,渐渐变成了平稳的“咕噜”声——离京畿越近,官道越发宽阔平整,连路边的草木都透着几分精致。
花澜(花念安)靠在车厢壁上,鼻尖萦绕着一缕熟悉的气息:是京郊特有的槐花蜜香,混着远处酒肆飘来的酒糟味,甚至还有驿站旁马厩特有的干草气息。
这些曾刻在骨子里的味道,此刻却让她指尖微微发紧,像握着一把没开刃的刀,既期待又忐忑。
她掀起车帘一角,窗外的景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繁华
可越是熟悉,她心中的“怯”就越重——她不再是那个只需在锦瑟院描花绣朵、对未来只有模糊憧憬的侯府千金,也不是那个能以“花澜”之名在白鹿书院纵论经史、在青川田间勘察灾情的少年书生。
如今的她,行囊里装着民生疾苦的记录,衣襟上还沾着黑云隘未洗尽的血痕,连眼神里都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清明。
“在看什么?”沈先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原本闭目假寐,青布长衫搭在膝上,手里还攥着那本翻得卷边的《山海经》。
花念安回头时,正撞见他眼底的了然,仿佛早已看穿她的心事。
“先生,您看那棵迎客松。”花念安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古松,树干苍劲,枝桠如伞,据说见了这棵松,就算真正踏入了京城地界,
“我小时候跟着父亲来京郊狩猎,曾在树下避过雨。
那时觉得它特别高大,能遮天蔽日,可现在看……”
她顿了顿,忽然找不到合适的词,“好像矮了些,也瘦了些。”
沈先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不是树矮了,是你看世界的眼光变了。从前你站在树下,看到的是遮雨的荫凉;如今你走过山川,再看它,看到的便是一方天地的边界。”
他抬手将车帘再掀开些,风灌入车厢,带着几分凉意,
“水入了江河,就不会再是山涧的清泉;见过沧海的人,又怎么会甘心困在溪塘里?
这‘怯’,不是怕回家,是怕自己变了,融不回从前的日子。”
花念安心中一震,像被人敲了一下闷鼓。
她想起在濮阳望湖楼的那个雨夜,自己一时激愤,站起来反驳盐商之子“修路需靠官府”的论调,直言“民间集资、官府监管”的法子,引得满座皆惊;
想起在白鹿书院观澜阁,顾山长指着青川水患图问“如何治水”,她凭着现代水利知识,结合实地勘察,写下“疏堵结合、以工代赈”的策论,连先生都忍不住拍案叫好;
更想起在青川灾区边缘,她看到流民捧着发霉的窝头啃得满脸是渣,而胥吏却在驿站里克扣赈灾粮,那时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这些经历像刻刀,把“花念安”从里到外重新雕琢了一遍,如今再让她回到深闺,听后宅妇人聊胭脂水粉、说京城八卦,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反驳,忍不住追问“城外流民可有饭吃”“漕运粮耗为何居高不下”。
“先生,您说……我还能做回以前的花念安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沈先生收起笑意,目光变得郑重:
“为何要做回以前的花念安?侯府千金的身份,不是你的枷锁,是你的根基。
你可以穿着绫罗裙衫,在锦瑟院描花,也可以用这份身份做掩护,将游学所得写成册子,呈给你父亲;
你可以陪祖母闲话家常,也可以在聊天时,不经意间提起‘江南农户种桑养蚕比种粮划算’,让她知道民间疾苦。”
他顿了顿,伸手从行囊里取出一卷纸,递给花澜,
“这是我昨日整理的《漕运改制浅见》,里面引用了你在江南记录的数据。
你看,‘藏拙’不是藏起你的才华,是藏起你的锋芒,在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让才华发挥作用。”
花念安接过纸卷,指尖触到沈先生的笔迹,遒劲有力,字里行间都是对民生的关切。她忽然想起现代时读的《老子》:
“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从前只觉得是哲学道理,如今才懂,这是在复杂环境中生存的智慧。
她深吸一口气,将纸卷小心收好,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与坚定:
“学生明白了。多谢先生点拨,是我钻了牛角尖。”
车队在一处僻静的河边林地停下休整时,花澜寻了处无人的河湾。
她从行囊里取出那套离京时换下的月白绫罗裙,布料柔软,裙摆绣着缠枝莲纹样,是母亲亲手为她挑选的。
数月未曾触碰,竟让她生出几分陌生——她早已习惯了穿青布儒衫,行动方便,能随时弯腰记录、攀爬堤坝,而这裙衫宽大的袖袍、繁复的裙裾,都像在束缚她的手脚。
她褪下青布儒衫,露出胳膊上淡淡的疤痕——那是在青川田间勘察时,被荆棘划伤的。
她看着水中的倒影,镜中的少女眉眼依旧清秀,却没了从前的柔弱:
眼神亮得像淬了光,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坚毅,连站姿都比以前挺拔。
她取出特制的药水,轻轻擦去脸上修饰眉形的膏粉——那是她扮男装时用来改变眉形、掩盖肤色的,如今洗去后,露出原本的容颜,虽不惊艳,却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气质。
她将“花澜”的路引、素印、顾山长所赠的《治水策》书稿,还有自己记录民生的册子,都仔细收进一个紫檀木小匣里,贴身藏好。
这些是“花澜”存在的证明,是她未来的火种,也是她与这个时代抗争的武器。而表面上,她又变回了那个温婉知礼的永宁侯府嫡长女花念安。
回到马车上时,沈先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样很好。记住,你的价值,从不在于你穿什么衣服、叫什么名字,而在于你心里装着什么,能做什么。”
花念安点头,开始在心中默默梳理归京后的计划:
对家人,要报喜不报忧,只说江南的风光、书院的趣事,绝口不提遇险和显才之事,免得他们担忧;
对沈先生,要尽快整理好学游笔记,详细复命,尤其是对漕运、水利的见解,还要请教“澜兮书院”的筹备细节;
对谢珩,要谨慎评估风险,他们虽有精神共鸣,但他们都有各自想做的事,需等回到京城站稳脚跟,再考虑是否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