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观澜阁与顾山长谈话后,花澜(花念安)便如一株敛了锋芒的竹,愈发深居简出。
每日除了辰时去听先生讲论经义,其余时辰不是在致远斋埋首典籍,便是往藏书楼借阅孤本,连饭堂都特意错开学子聚集的高峰时段。
顾山长那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警告,像一柄悬在头顶的青铜剑,让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前世写博士论文时,她曾因急于求成漏看了关键史料,导致结论偏差,如今这份谨慎早已刻进骨子里,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代,用在规避人际风险上。
这日午后,秋阳像融化的蜜,透过窗棂洒在案上,将摊开的《前朝漕运考》染得暖融融的。
花澜正用指尖点着书页上的河道示意图,试图理清江南漕运与北方粮仓的关联——这比现代地图软件上的路线复杂多了,
没有GpS定位,全靠文字描述和手绘地图推断,倒让她想起大学时为了研究古代交通写的那篇万字综述。
“花公子,有您的信。”书院杂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花澜抬眸,见杂役捧着一个浅粉色信封,上面还沾着些若有若无的梅花香气,心头顿时一暖——这是林清澜惯用的笺纸,那丫头总说粉色衬得字迹更灵动,连信封都要选这种带香的。
她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那娟秀又带着几分跳脱的字迹,“花澜亲启”四个字像极了清澜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小心翼翼地裁开信封,里面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竟有三页之多,字里行间满是女儿家的娇憨与甜蜜。
“安安,你都不知道京城秋日有多燥!我前几日新淘的玫瑰胭脂,涂在脸上竟卡粉了,气得我当场就把胭脂盒扔给丫鬟了!”
开头照例是小女儿家的抱怨,花澜仿佛能看到清澜噘着嘴的模样。
可话锋一转,文字瞬间变得柔软:
“不过嘛,楚逸那个木头人总算开窍了!
前几日他竟偷偷找了内务府的老匠人,自己学着打磨了一支玉簪送我——你都不知道,他笨手笨脚的,手指都磨破了还不让人说!
那玉簪样式虽简单,可玉质温润得很,雕了朵小小的兰花,说是寓意‘平安顺遂’……哼,算他还有点心思!”
花澜读着,指尖轻轻拂过纸上“楚逸”二字,心中满是欣慰。
她想起离京前,清澜还红着脸问她“男子是不是都喜欢温柔贤淑的女子”,如今看来,那对有情人早已心意相通。
信里还絮絮叨叨说了定亲后各家夫人的反应——“定远侯府的夫人拉着我问东问西,恨不得把楚逸小时候尿床的事都问出来”,
筹备婚事的繁琐——“选个喜服颜色都要争半天,我娘说大红喜庆,楚逸娘却想让我穿粉色,最后还是楚逸说‘听清澜的’,才算完”,
还有楚逸近日随皇子办差的事——“他说最近跟着七皇子处理盐铁事务,虽累得倒头就睡,可眼睛里有光,还说学到了不少东西呢!”
直到信的末尾,清澜才想起正事,语气变得关切:
“你在外游学一切可好?
江南的水是不是比京城的甜?
有没有遇到好玩的事?
可别光顾着读书,也买点当地的小玩意儿回来!
万事小心,记得常写信,我天天都盼着你的信呢!”
花澜逐字读完,将信纸轻轻按在胸口,眼眶微微发热。
在这个充满算计与风险的时代,清澜这份不掺任何利益的姐妹情谊,是她最珍贵的慰藉。
她铺开信纸,提起笔,却没有写书院的风波与潜在的危险——就像前世写朋友圈从报喜不报忧一样,她只捡了些沿途的趣闻:
“前日去山下赶集,见有小贩卖糖画,竟能画出十二生肖的模样,我买了个兔子的,甜得很”;
“白鹿书院的藏书楼有三层,最顶层藏着前朝的地理杂记,里面记载了不少奇山异水,比《山海经》还有趣”;
“先生讲论时喜欢引现实案例,上次说治水,还让学子们亲自去书院后的小溪做实验,我差点把鞋子弄湿”。
语气轻松诙谐,字里行间满是“岁月静好”,直到末尾,她才斟酌着添了一句:
“此间山水虽好,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想来是知交零落之故。
盼清澜小姐姐诸事顺遂,早日与楚公子完婚,到时候我定要赶回去喝喜酒。”
刚用蜡封好给清澜的回信,还没来得及唤杂役送出,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还是方才那名杂役,这次手里却捧着一个灰布信封,毫不起眼,封口处用一种特殊的暗纹火漆封着,没有任何落款。
花澜心中一动,指尖触到信封,只觉纸张滑腻微凉,是她曾在谢珩书房见过的特制笺纸——这种纸吸水性差,墨迹不易晕染,最适合写密信。
“花公子,送信的人说,这是京城来的家书,务必请您亲启。”
杂役的声音压得更低,躬身退下时还特意看了看四周,像是怕被人撞见。
花澜立刻掩好门窗,连窗棂都仔细检查了一遍,才用指尖轻轻剥开火漆——火漆上的暗纹是谢珩府上独有的“珩”字纹样,她曾在离京前夜,借着月光见过一次。
信封内只有薄薄一张纸,展开来,银钩铁画的字迹映入眼帘,风骨峭峻,正是谢珩的手笔。
信上没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题:“闻云州有少年英才,献策解青川之困,方略重实务、察吏弊,思路奇巧,似曾相识。
今漕运新章初拟,然阻力重重,旧党攻讦‘与民争利’‘扰攘地方’,附争议要点三则,若君有暇,可示高见。
京中诸事,有吾,勿念。”
寥寥数语,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花澜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不仅知道了青川之事,还精准地猜到了献策者是她——“似曾相识”四个字,无疑是最好的证明。
这份洞察力,让她想起前世研究历史人物时,对“智者”的定义:
不仅能看透事,更能看透人。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他竟将朝中最棘手的漕运改革难题,以“请教”的口吻摆在她面前,附上的三则争议——
“漕运垄断利益分配”
“地方官吏抵触新规”
“漕工安置无措”,
条条都切中要害,显然是把她视作了能探讨国策的盟友。
最后那句“京中诸事,有吾,勿念”,更是像一道暖流,悄然漫过心底。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在说
“你只管在外游学,京里的麻烦我替你挡着”。
在这个时代,能理解她“明理济世”志向的,除了沈先生,便只有谢珩了。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他能看到她的才华,更能看透她才华背后的初心——就像前世导师总能在她论文卡壳时,一语道破她真正想表达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