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落鹰峡时,晨雾还黏在马蹄上,踏出一路细碎的湿痕。
车队沿着官道往南行,越走,北方深秋的凛冽便淡了几分——风里裹着运河的水汽,吹在脸上不再刮得生疼,反而带着江南特有的柔润;
道旁的树木也换了模样,白杨的硬朗被柳树的婆娑取代,偶尔能看见几株红枫立在田埂边,叶片像燃着的火星,把单调的秋景染得鲜活起来。
不几日,远远望见濮阳城的轮廓时,秦锐率先勒住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出浅坑。
“总算到了个像样的地方!”他扯了扯被风吹乱的衣领,目光扫过城门口往来的商队,兴奋得眉梢都扬了起来,
“这几天净在山沟里转悠,除了石头就是枯草,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今晚必须找个好馆子,我听人说濮阳的运河醋鱼能鲜掉舌头,还有蟹黄汤包,咬一口能爆汁,想想都流口水!”
苏文瑾坐在马车内,闻言掀开车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车窗的木沿。青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在蒙蒙细雨中泛着温润的光,与京城宫墙的明黄大气截然不同。
他眼中满是向往:“听闻濮阳自汉时便是文化重镇,城内‘崇文’‘知礼’两座书院藏书逾万册,连《濮阳水利考》的原稿都藏在‘崇文书院’——那本书对运河治理的记载,可是后世水利典籍的范本。
明日若得空,咱们去拜访一番,说不定能一饱眼福。”
花澜坐在另一辆马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角的刺绣。
透过车窗缝隙,她看见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油光发亮,倒映着两旁店铺的幌子——绸缎庄的“云锦”、药铺的“杏林春”、粮行的“五谷丰”,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与屋檐滴落的水线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
她的目光掠过码头,那里停泊着各式漕船,桅杆如林,工人们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扛着货箱在雨中穿梭,脚步声、吆喝声混着船桨划水的声音,热闹得很。
可仔细看便会发现,码头边缘的河堤有几处明显的坍塌,露出里面的夯土;有些丝绸箱子被雨水打湿,却无人及时遮盖——这些细节,让她想起前世研究古代商埠时看到的记载:交通要地的繁荣背后,往往藏着管理的疏漏。
车队在城中“烟雨楼”客栈安顿下来。客栈临水而建,二楼的客房推窗便能看见运河,雨点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晚膳时,掌柜端着一壶龙井过来,见苏文瑾气质文雅,便多聊了几句。
“公子是来游学的吧?”掌柜笑着给众人添茶,“明日午后,城西的望湖楼有场秋日雅集,本地的才子、致仕的老大人都会去。往常雅集都是吟诗作对,今年不一样——听说要议城西官道的事,那路可把人愁坏了!”
“官道?”苏文瑾放下茶杯,眼中多了几分兴致,“掌柜可知具体是何事?”
“还能是修路的事!”掌柜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城西那段路连通码头,天天过商队,可年年修年年坏。一到雨天就成烂泥塘,马车陷进去得靠十个人推,商旅们怨声载道。官府想修,可府库空得能跑老鼠;
民间提了好几个方案,有的说要砌石路基,有的说要挖排水沟,吵来吵去没个准主意。这不,想借着雅集听听才子们的高见,说不定能有新法子。”
秦锐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闻言撇了撇嘴,油星子沾在嘴角也没察觉:
“修路找书生?这不扯吗!他们连锄头都没摸过,能议出啥?依我看,直接派一队士兵去,限期三天修好,谁敢偷懒就军法处置,保准又快又结实!”
花澜却端着茶杯顿了顿。官道修缮,看似是工程问题,实则牵扯到资金、人力、技术,还有对商业的影响——这正是她前世研究“古代公共设施建设”时关注的重点。
她想起曾在博物馆见过的宋代《营造法式》,里面对路基处理、材料选用有详细记载;还有《明会典》中“民间集资修桥铺路”的案例,这些或许能和眼前的问题联系起来。她放下茶杯,轻声道:“明日去看看也好,听听不同的想法,或许能有启发。”
苏文瑾看向沈先生,见先生捋着胡须点头:“读万卷书,亦需听百家言。去看看吧,能长见识。”
次日午后,雨势渐歇,天空像被洗过一般,透着淡淡的青蓝色。
望湖楼建在西湖边,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木栏杆上雕着缠枝莲纹,水阁的窗棂糊着半透明的云母纸,阳光透过纸照进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雅集设在二楼水阁,此时已有二三十人到场——有的围坐在一起品茗论诗,有的凭栏赏景,还有人铺纸研墨,笔尖在宣纸上落下,墨香混着茶香飘满整个阁楼。
苏文瑾、花澜和秦锐随着人流进去。沈先生不喜喧闹,留在客栈看书。
三人刚找了个位置坐下,便有几位学子过来与苏文瑾攀谈——苏文瑾说起对《濮阳水利考》的向往,立马引来了同好,几人聊得热火朝天,从水利典籍说到地方史志,唾沫星子都快溅到茶杯里。
秦锐耐着性子坐了一刻钟,便觉得浑身不自在,他看着那些摇头晃脑吟诗的学子,悄悄凑到花澜耳边:
“这比我爹让我背《孙子兵法》还难受,我去窗边透透气。”说罢,便溜到栏杆边,望着湖面的游船发呆,偶尔还伸手接几滴从屋檐落下的雨水。
花澜坐在角落,端着茶杯静静观察。她注意到人群中有位穿灰色长衫的老者,须发皆白,却腰杆挺直,手指关节粗大——那是常年握笔、又做过体力活的痕迹。
后来听旁人议论才知,老者是致仕的工部郎中柳先生,曾主持过运河修缮,在本地威望极高。
雅集初始,众人吟诗作对,有位学子吟诵《秋湖雨赋》,辞藻华美,一句“烟锁湖面柳含翠,雨打栏杆花带露”引得满堂喝彩,可内容满是伤春悲秋,半句没提百姓生计;还有人画了幅《烟雨望湖图》,笔触细腻,却只关注湖光山色,对湖边露出的破损堤岸视而不见。
花澜轻轻摇头,这些文人的才华毋庸置疑,可他们的目光,似乎总停留在“风花雪月”里,少了些对“民生疾苦”的关注——这让她想起前世读《红楼梦》时,宝玉等人结诗社,虽才情横溢,却也脱离不了贵族生活的局限。
约莫一个时辰后,柳先生轻咳一声,走到水阁中央。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诸位,”柳先生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岁月的厚重,“今日雅集,不谈风月,只论实事——城西官道的修缮,关乎濮阳的商贸,也关乎百姓的生计。官府财力有限,方案难定,想听听诸位的高见。”
话音刚落,人群便炸开了锅。一位穿青衫的年轻学子率先站起,手里捏着折扇,声音洪亮:
“柳先生!依晚生之见,当效仿古制,征发沿途民夫,由官府统一调度!《周礼》有云‘野庐氏掌达国道路’,古制既成,必有其理!如此既能保证质量,又能彰显官府权威!”
“李兄此言差矣!”另一位学子立刻反驳,他穿着布衫,面色黝黑,显然是来自乡下,“强征民夫,农时怎么办?去年邻县征夫修堤,误了秋收,百姓颗粒无收,怨声载道!依我看,当以募工为主,给足工钱,百姓自愿参与,才是仁政!”
“募工?钱从哪来?”又一位学子皱眉,他穿着锦缎长衫,显然家境优渥,“官府没钱,难道要加税?百姓已经够苦了,再加税,岂不是逼人造反?”
“没钱就先从技术上想办法!”一位戴眼镜的学子推了推镜架,镜片反射着光,“我曾见过《营造法式》的抄本,里面说路基要‘分层夯土,掺石灰加固’,排水渠要‘宽一尺、深八尺’,只要按此法修建,定能耐用!”
“说得轻巧!”有人反驳,“石灰、石料都要钱,你出钱吗?不如分段修,先修码头到城门的商道,其他路段慢慢凑钱!”
众人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有人引经据典,却忘了实际情况;有人空谈仁政,却拿不出资金方案;有人纠结技术细节,却忽略了执行难度。
柳先生站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显然,这些“纸上谈兵”的建议,没有一个能解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