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忠勤侯府庭院里的银杏树早已褪去浓绿,满树金黄如燃,风一吹,叶片便簌簌落下,铺在青石小径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铺了层碎金地毯。这日清晨,花念安正蹲在树下,指导丫鬟们将落叶按形状分类,预备挑些完整的压制成书签,给即将落成的澜兮学堂当开学礼物。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望去,只见父亲花承恩身着朝服,面色凝重如铁,大步流星地朝内院走去,袍角带起的风卷着几片银杏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落下。
“安儿,随我到书房来。”花承恩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说完便径直越过她,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
花念安心中一紧,连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落叶,快步跟了上去。刚到书房门口,就见祖父老侯爷已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串佛珠,眉头紧锁,平日里温和的眼神此刻也透着几分凝重。三人屏退左右,连窗扉都紧紧关上,却仍掩不住屋内话语间的肃杀之气。
“漕运案牵扯的人太多了,已经没法收场了。”花承恩将手中的朝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今日早朝,三皇子一党直接上奏,说太子门下心腹贪墨边关军粮,证据都摆在了御案前;太子也不甘示弱,反指三皇子暗中勾结漕帮,上个月刺杀三哥的事就是他主使,还拿出了漕帮与三皇子府往来的书信...”
老侯爷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漕运新考》上——正是谢珩前些日子赠予花念安的那本,书页间还夹着片金黄的银杏叶,此刻在昏暗的书房里,竟似沾染了几分血色,透着不祥。
“父亲,您可知晓,”花承恩忽然压低声音,凑近老侯爷,“昨夜兵部侍郎李大人府上遭了窃,值钱的东西没丢几件,偏偏丢了他私下抄录的漕运账册副本。那李大人可是太子门生,却一直暗中收集三皇子贪墨军粮的证据,这下...”
花念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晃,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她忽然想起那日在西郊别院对弈时,谢珩似是无意间提过这位李大人,说他为人谨慎,做事滴水不漏,是太子身边少有的可用之人,却没想到竟出了这档子事。
老侯爷忽然抬眸,目光落在花念安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又有几分担忧:“安儿,你与谢公子近日可还有往来?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朝堂上的事?”
花念安垂眸,避开祖父的目光,语气平静:“前些日子倒是见过几次,不过只聊些诗文古籍、水利农事,从未提及朝政之事。”她知道,祖父和父亲是怕她卷入皇子间的争斗,花家世代为官,向来不涉党争,这是祖训,绝不能破。
“如此最好,如此最好啊。”老侯爷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露出几分疲惫,“如今的朝堂之势,就像堆在刀尖上的鸡蛋,随时可能崩盘。我花家虽只想安安分分过日子,不掺和这些浑水,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怕是想躲也躲不过了...”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秋风,“哐当”一声撞在窗棂上,像是有人在外面捶打。
花念安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忽然想起江南漕船上那些黝黑的面庞,他们背着沉重的粮袋,在码头上来回奔波,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想起谢珩说过,边关将士有时只能吃发霉的军粮,却还要在寒风中坚守阵地。
这些鲜活的生命,在朝堂的权力争斗中,不过是一串冰冷的数字,随时可以被牺牲。
午后,花念安独自坐在水榭里,面前摊着澜兮学堂的最后一张图纸,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能落下。荷塘里的荷叶早已枯卷,耷拉在水面上,像一个个皱巴巴的老人,透着这多事之秋的萧瑟。
“阿姐!阿姐快来看!”一阵欢快的呼喊声传来,明轩举着个木头做的机关雀,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脸上满是得意,“你看我新做的,能飞到三丈高呢!刚才在院子里试了,比上次那个飞得还远!”他跑到水榭边,见花念安一动不动地看着图纸,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阿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
花念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机关雀的翅膀:“没有,只是在想学堂的事。这雀儿做得真精巧,比上次那个好看多了。”
明轩挨着她坐下,小手撑着下巴,学着大人的模样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肯定是在想朝堂上的事。早上我路过父亲书房,听见他和祖父说话,提到了谢大哥的名字,还说什么‘危险’‘党争’的,谢大哥会不会出事啊?”
花念安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想起那日从西郊别院离开时,谢珩站在漫天银杏叶中,对她说“暗夜虽长,终有破晓之时”,当时只觉得这话充满希望,此刻想来,竟似一句谶语,透着几分悲壮。
就在这时,丫鬟匆匆跑来:“大小姐,林小姐来了,说是有急事找您。”
花念安连忙起身,快步朝前厅走去。不过几日不见,林清澜像是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见花念安进来,她立刻起身,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安安,出事了。”清澜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眼眶瞬间红了,“楚逸他...他奉命去查漕帮了,今天一早就出发了。”
花念安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尽量温柔:“别担心,楚将军武功高强,又足智多谋,查个漕帮而已,肯定能平安回来的。”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清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他根本不是朝廷派去的,是代谢公子去的。有人在皇上面前弹劾谢公子,说他暗中勾结漕帮,贪墨漕粮,楚逸为了证明谢公子的清白,主动向皇上请缨,去查漕帮的老巢...”
秋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卷着几片落叶在地上打旋。花念安想起楚逸送给清澜的那枚虎符玉佩,想起清澜说过,楚逸曾对她说“这把匕首随我上过战场,刃下从未伤过无辜”,那样一个正直坦荡的人,却要为了朋友,深入虎穴,去查那些阴险狡诈的漕帮分子。
送走失魂落魄的清澜后,花念安独自在侯府的园子里漫步。她走过小时候教明轩认字的亭子,石桌上还留着当年刻下的歪歪扭扭的“人”字;走过与清澜说悄悄话的桂花树,树下的石凳上仿佛还残留着两人并肩而坐的温度;走过那日谢珩站立过的银杏林,满地金黄的落叶中,似还能看到他一袭白衣的身影。
每一处都藏着回忆,每一处却又像是无形的藩篱,将她困在这侯府的方寸之地。她看着园子里的亭台楼阁,忽然觉得自己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只能透过笼子的缝隙,窥探外面的世界,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忽然明白,自己一直以来所坚持的“藏拙”,所信奉的“涓涓细流”,在这朝堂争斗的惊涛骇浪面前,是多么的微不足道。若想真正守护自己在意的人,守护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百姓,就不能一直躲在温室里,必须走出去,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去了解真正的民生疾苦,只有这样,才能拥有改变一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