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调养了五日,念安总算彻底痊愈,小脸恢复了往日的红润,眼底的倦意也消散无踪,只是比起病前,她似乎沉静了些许——陪明轩玩闹时,不再像从前那样只顾着笑,偶尔会停下来,看着弟弟的身影出神;听丫鬟们说府中琐事时,也会多问一句“为什么”,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时常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思忖,却又会在旁人看来时,迅速被孩童的纯真掩盖。
病愈后,她变得更加黏着明轩,几乎与弟弟形影不离。明轩在院子里追蝴蝶,她便跟在身后,时不时提醒“慢些,别摔了”;明轩要去小厨房找点心,她也陪着一起,还会帮弟弟把糕点纸擦干净;连玩沙盘时,她都会下意识地将明轩护在自己和沙盘之间,不让弟弟靠近院外的视线。
对父母,尤其是父亲花承恩,念安多了几分细致的观察。她会留意父亲下朝回来时眉心的褶皱——若是褶皱深,便知道父亲今日烦心事多;会看父亲晚膳用了多少——若是只动了几筷子,便让厨房温一碗安神汤送去;甚至会在父亲坐在廊下看书时,笨拙地爬到他身后,用小胖手轻轻捶打他的肩膀,奶声奶气地说“爹爹不疼”。
花承恩只当女儿病后更懂事贴心,心中满是慰藉,每次都会放下书,笑着把念安抱到腿上,给她讲几句朝堂上的趣事(当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却从没想过,这个才六岁的小女儿,心里正为他担着一份远超年龄的沉甸甸心事。
这日恰逢花承恩休沐,他心情似乎不错,吃过早饭后,便抱着明轩在院子里玩“举高高”的游戏。明轩被父亲举到半空,笑得咯咯直响,小胳膊小腿挥舞着,像只快活的小鸟。念安坐在廊下的秋千上,手里拿着一根拨浪鼓,看着父子俩的身影,脸上也漾着浅浅的笑容,只是目光偶尔会落在父亲舒展的眉头上,悄悄松口气——看来今日父亲没有烦心事。
玩闹了半个时辰,前院的管家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躬身道:“世子爷,漕运衙门的急递,说是刚从码头送来的,十万火急。”
花承恩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他放下明轩,接过信函,指尖用力撕开火漆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起初他面色尚可,只是眉头微蹙,可越往下看,眉头便锁得越紧,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将信纸边缘捏得发皱,指节都泛了白。
林氏端着刚泡好的菊花茶走过来,见状便知道事情不顺利,她将茶盏放在石桌上,轻声问:“爷,可是衙门又出了烦难事?”
花承恩将信纸折好收起,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带着压抑的焦灼:“还是漕粮转运的事。眼看汛期就要到了,上游几处州县征收的漕粮,已经堆了满满三个码头,可新闸口的工程却因为材料短缺一再延误,大船根本无法通行。若是再不能及时把粮食北运,一旦下暴雨冲垮临时堆场,或是粮食受潮霉变,别说我,连漕运衙门的大小官员,都得掉脑袋!”
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奈,连带着周围的气氛都变得沉重起来。明轩感受到父亲的情绪不对,也不闹了,乖乖地走到母亲身边,抱着林氏的腿,小脑袋靠在母亲裙摆上,偷偷观察父亲的脸色。
一直安静坐在秋千上的念安,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软软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身边的拨浪鼓听:“爹爹……粮食堆得高高……怕雨淋……为什么不先……搬到不怕水的大房子里呢?”
花承恩闻言,只当是女儿看到自己发愁,随口说的稚语,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顶:“傻丫头,哪来那么多现成的‘不怕水的大房子’?漕粮足足有几十万石,要多大的房子才能装下?况且搬运、储存都要耗费人力物力,眼下码头的人手都忙着加固堆场,根本抽不开身,时间上也来不及……”
他的话还没说完,念安便歪着小脑袋,继续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说道,像是在描述她和明轩玩沙盘时的场景:“那……就像我和轩轩玩沙子那样呀……沙子怕水冲,就拿小碗一点点搬开,放到旁边的小盘子里。粮食也可以用小船……好多好多小船,先把一点点粮食……送到前面不怕水的地方,再慢慢等大船来装……这样……沙子就不会被冲跑啦……”
她说得颠三倒四,用词简单,甚至有些异想天开,像是在说一个孩童的游戏主意,毫无章法可言。
然而,花承恩脸上的苦笑却瞬间凝固了!
化整为零!分段运输!
利用沿途州县的小型粮仓作为“不怕水的大房子”,调用民间的小型货船作为“小碗”,先将主码头堆积的漕粮疏散到沿途安全地带,既能减轻主码头的存储压力,避免汛期受损,又能为新闸口工程争取时间,等工程完工后,再用大船将分散的漕粮集中北运!
这个道理其实并不深奥,甚至是调兵遣将、物资转运中的常用法子。可连日来,他被“加快工程进度”“调配大型船只”的固有思路困住,满脑子都是如何在汛期前修好闸口,全然没想到还可以用这种“笨办法”来应急!
他猛地看向女儿,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这真的是一个五岁孩童能想到的办法?虽然粗糙,甚至有些幼稚,却精准地指出了破局的关键,为他打开了另一扇思路的大门!
林氏也惊讶地掩住了口,她看看丈夫眼中的震惊,又看看坐在秋千上、一脸无辜地摆弄着拨浪鼓的女儿,实在无法将那个精妙的应急思路,和眼前这个还在哼着儿歌的孩子联系起来。
花承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快步走到秋千旁,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念安……告诉爹爹,这个用小船送粮食的想法,是谁教你的?是祖父吗?还是听府里的幕僚说的?”
念安眨巴着大眼睛,眼神里满是茫然,她摇摇头,小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没有人教呀……就是……就是昨天和轩轩玩沙子,沙子堆在沙盘里,怕水冲跑,我就拿小碗一点点搬到旁边的木盘里。粮食怕雨淋,不也可以这样吗?”她说着,还伸出小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放着的沙盘,表情纯然懵懂,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个游戏里的主意。
花承恩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只见那个沙盘里,还留着昨日玩过的痕迹——白色石子堆成的“山丘”旁,放着几个小木碗,蓝色绸布铺成的“河流”边,摆着两艘小小的木船模型,显然是孩子们玩闹时留下的。他看着女儿清澈见底的眼睛,再看看那个孩童玩具般的沙盘,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想——难道真的是巧合?是女儿在玩闹中,无意中想到了这个应急之策?
最终,他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惊人的巧合,和孩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带来的妙手偶得。他用力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让他心中的震惊稍稍平复,声音却还有些干涩:“念安……真聪明。爹爹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他站起身,甚至顾不上和妻女多说一句,拿起石桌上的信函,大步流星地朝书房走去——他要立刻让人草拟方案,联系沿途州县的官员,调配民间的小船和粮仓,这个法子虽然繁琐,却是眼下唯一能解燃眉之急的办法!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连眉心的褶皱都舒展了大半。
林氏看着丈夫匆匆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看重新慢慢荡起秋千、哼着不成调歌谣的女儿,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浓。她走到沙盘边,目光扫过那些代表房屋、船只的小模型,试图理解女儿刚才的“游戏主意”。忽然,她的目光顿住了——在那个代表“不怕水的大房子”的小木碗底下,似乎压着一小片撕下的纸张边缘,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木碗,只见那片纸上写满了细密的演算数字,还有几个潦草的批注,像是“运力测算”“仓储预估”之类的字眼。那字迹娟秀却有力,绝非念安的稚嫩笔迹,也不是府中任何幕僚或仆役的字迹!
林氏的心猛地一跳,她悄悄将那片纸攥在手心,抬头看向秋千上的女儿——念安依旧在哼着歌,阳光洒在她身上,看起来和寻常孩童别无二致,可林氏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