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开,京城的风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带着几分暖意,世家大族间的走动也渐渐频繁起来。这日午后,林氏正陪着念安在廊下看明轩玩沙盘,丫鬟忽然送来一封烫金帖子——是林氏娘家派人送来的,邀请她带念安和明轩回府参加周末的家宴。
林氏自从生下明轩后,便一直在家调养身体,已有半年没回娘家,心中本就有些思念父母,见帖子上还特意提及“盼见外孙外孙女”,当即笑着应允,转头便开始琢磨给孩子们准备的衣裳。
到了家宴那日,林氏早早起身,亲自给两个孩子梳妆打扮。念安穿着一身粉霞色锦缎襦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头发梳成乖巧的双丫髻,簪着两支小巧的珍珠耳坠,远远望去,像个粉雕玉琢的小仙子;明轩则是一身宝蓝色暗纹小袍子,头戴虎头帽,脚蹬虎头鞋,脖子上挂着外祖母去年送的长命金锁,小手攥着个拨浪鼓,玉雪可爱的模样,让人见了就想抱抱。
坐上去往林府的马车时,明轩兴奋得不得了,扒着车窗上的纱帘,看着外面熙攘的街景,嘴里咿咿呀呀说个不停:“姐姐!看!马!”“糖人!要糖人!”念安则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小手放在膝盖上,心中却有几分期待——外祖父家是京城有名的书香门第,书房里藏着许多稀有典籍,或许这次能有机会看到些不一样的书,说不定还能找到与漕运相关的记载。
马车刚到林府门口,就见外祖父林老尚书和外祖母早已站在门前等候。明轩一看到外祖母,立刻挣脱乳母的手,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奶声奶气地喊:“外祖母!”外祖母笑得眼睛都眯了,连忙弯腰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的心肝肉儿,可算把你盼来了!”林老尚书也走上前,拉着念安的手,细细打量:“安安又长高了,越发懂事了。”
走进林府厅堂,更是一派热闹景象。几位舅母、姨母早已带着表兄弟姐妹们等候在那里,见到念安和明轩,立刻围了上来——表姐妹们围着念安,要看她的珍珠耳坠;表兄弟们则对明轩的虎头帽感兴趣,你一言我一语,厅堂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水榭中,桌上的菜肴精致可口,既有明轩爱吃的松鼠鳜鱼,也有念安喜欢的蟹粉豆腐。大人们坐在主位,聊着家长里短、京中趣闻——三舅母说起前几日去寺庙祈福,遇到了哪位诰命夫人;二舅舅则聊起今年京城里新开的酒楼,菜色如何新奇。
念安乖巧地坐在母亲身边,小口吃着菜,动作斯文,眼神却悄悄留意着席间的谈话。她听到大舅舅和外祖父聊起今年的科考,说有位江南来的学子文章写得极好,很有当年外祖父年轻时的风范;也听到姨母们讨论最新的衣料花色,说苏绣的云锦今年最是时兴;还听到外祖父和几位来做客的老同僚,压低声音交谈着朝堂动向,虽大多语焉不详,但“漕运新政”“阻力不小”“工程延误”几个词,还是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朵。
念安的心微微一动,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漕运新政?这不正是她在蓝色册子里看到的内容吗?七皇子在册中多次提及,漕运改革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必然会遇到阻力,看来外祖父他们聊的,就是这件事。
宴至一半,孩子们率先坐不住了。明轩早就被丫鬟抱到一旁的草地上,和几位年纪相仿的表弟玩起了拨浪鼓;念安正想跟过去看看,一位比她大两岁的表姐忽然走过来,拉着她的手,神秘兮兮地说:“念安妹妹,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我爹前几日得了一本带锁的奇书,里面画了好多海外怪人的图画,有长着三只眼睛的,还有长着鱼尾巴的,可有趣了!”
念安本就对书籍感兴趣,听到“奇书”二字,顿时被勾起了兴致。她向林氏请示后,便跟着表姐穿过回廊,来到了二舅舅的书房。书房宽敞明亮,书架上摆满了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表姐从书架最上层,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本厚厚的图册——封面是深色的皮革,还带着铜制的扣锁,显然是件珍贵之物。
“你看,就是这个!”表姐打开扣锁,将图册摊在桌上。念安凑过去一看,果然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了——书页上画着异域的人物,有的皮肤黝黑,戴着羽毛头饰;有的穿着长袍,骑着高大的骆驼;还有奇珍异兽,比如长着翅膀的狮子、体型巨大的海龟,线条夸张,色彩艳丽,充满了奇幻色彩。两位小姑娘头碰头地看着,时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叹。
就在这时,书房门忽然被推开,两位年长些的表哥走了进来。他们似乎正在争论什么,声音有些激动,连门口的丫鬟都没顾上打招呼。
“……我跟你说,这新闸口的事绝非你想的那么简单!父亲昨天和外祖父聊天时说,那选址的地方地质松软,根本经不起大船碾压,现在已经耗费了巨万两白银,日后恐怕难以持久,这不是劳民伤财是什么!”大表哥皱着眉头,语气带着不满。
“你懂什么!”二表哥立刻反驳,声音更高了些,“那新闸口是工部三位大人亲自勘定的,还请了江南最有名的工匠,岂会有错?定是那些漕帮的刁民,不愿见河道畅通影响他们私下的勾当,才故意散布谣言,说什么地质有问题!”
“哼,是不是谣言,再过半年就能见分晓!”大表哥冷笑一声,“我只知道,为了这个工程,朝廷在沿岸加征了多少役夫和钱粮,多少百姓因为要服徭役,连自家的田地都荒了!这苦的,还不是普通老百姓!”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忽然瞥见书房里的念安和表姐,顿时住了口,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他们刚才说的话,涉及朝堂事务,本不该让小孩子听见。大表哥轻咳一声,敷衍道:“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快出去玩吧,书房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表姐吐了吐舌头,拉着念安就要走,念安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两位表哥争吵的话语,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入了念安的脑海——新闸口、地质松软、漕帮、加征役夫钱粮……这些词汇,与她夜半在蓝色册子里读到的记录,惊人地重合了!七皇子在册中明确写过,漕运新闸口的选址存在争议,有人故意选择地质不佳的地方,目的就是让工程失败,以此阻挠漕运改革;还提到漕帮与某些官员勾结,靠垄断河道运输牟利,自然不愿见新政推行。
外祖家表哥们的争论,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七皇子秘录中的担忧!这绝非空穴来风,而是真实涌动在朝堂和民间的争议与隐患!念安忽然意识到,她之前在蓝色册子里看到的秘密,并非孤立的文字,而是真实发生在这座城市、这个王朝里的暗流,它们影响着朝堂的决策,也关乎着寻常百姓的生活,甚至牵连到她的父亲——父亲负责漕运事务,这些争议和隐患,必然会成为他的难题。
家宴结束时,天已经擦黑。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念安异常沉默,不再像来时那样好奇地观察窗外。明轩玩累了,靠在乳母怀里睡得正香;林氏以为女儿是玩乏了,便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休息,没有多问。
念安看着窗外繁华的街市——灯火辉煌的酒楼里,传出宾客的欢声笑语;街边的小贩推着车子,高声叫卖着吃食;行人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往家走。可她的心中,却沉甸甸的。她知道,在这繁华景象背后,隐藏着无数她刚刚触摸到边缘的、复杂而艰难的故事——有官员的博弈,有百姓的苦难,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
马车驶过一条较为昏暗的巷口时,念安无意间瞥了一眼巷子深处。昏黄的灯笼光下,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看似普通挑夫的男人正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抬手,比划了一个奇怪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余手指弯曲,像是某种暗号。另一人微微点头时,腰间的布巾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里面的东西,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冷硬的光芒。
念安的瞳孔骤然一缩——那东西的形状,竟与她藏在衣柜深处的那块诡异石头,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