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明轩一天天长大,精力也越发旺盛,从清晨睁眼到傍晚入睡,就像上了发条的小陀螺,在院子里转个不停。先前念安靠绘本故事哄他安静的法子,渐渐不管用了——往往故事才讲了一半,他就会蹦跳着指着窗外的蝴蝶,或是跑去追廊下滚动的皮球,偶尔还会因为跑得太急,撞到廊柱上,疼得瘪着嘴找姐姐揉。
念安看着弟弟满院子撒欢的模样,既担心他磕碰受伤,又愁着怎么消耗他过剩的精力。这日午后,她路过祖父的书房,恰巧看到祖父正用绿豆和小米在木盘里推演山川地势,绿豆堆成山丘,小米铺成河谷,手指一点,便能清晰地讲解行军路线。念安心中忽然一动:若是做个类似的沙盘给明轩玩,既能让他安静下来,又能教他些简单的知识,岂不是两全其美?
说做就做。念安立刻让人找来一个巨大的浅口木盘——那是府里之前用来晾晒药材的,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不用担心划伤明轩。她又吩咐仆役去杂物房搬来细沙,特意叮嘱要筛掉碎石和杂质,在太阳下晒足两个时辰,确保干燥洁净。
除了细沙,她还翻找出各种材料:从后花园小溪边捡来的光滑白色小石子,洗干净后用来代表山丘;让针线房染了蓝色的碎绸布,裁成细长条,用来模拟河流湖泊;秋天收集的枫叶、银杏叶,按颜色分类,绿色代表常青林,黄色红色代表落叶林;甚至还找木匠师傅做了几个小巧的木雕房屋和小桥,连门窗都刻得栩栩如生。
忙了大半天,一个微缩的沙盘世界终于在汀兰院的廊下成型。浅木盘里铺着均匀的细沙,白色石子堆成的“山丘”错落有致,蓝色绸布铺成的“河流”蜿蜒其间,“树林”旁立着木雕“房屋”,“小桥”横跨“河面”,阳光洒在上面,竟有几分精巧的意趣。
明轩刚从外面玩回来,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新奇的“玩具”,立刻挣脱乳母的手,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围着沙盘转了两圈,兴奋地哇哇叫,小手指着“山丘”和“河流”,含糊地喊着:“姐姐!这个!玩!”说着就迫不及待地要伸手去抓那些石子。
念安连忙拉住他的小手,笑着摇头:“轩轩别急,咱们先认识它们,再一起玩好不好?”她蹲下身,拿起一块白色石子,放在沙盘一侧:“你看,这是山,高高的,人要爬很久才能上去。”又拿起蓝色绸布,铺成弯曲的形状:“这是河,水从山那边流过来,能划船,能洗衣服。”接着,她抓了一把绿色枫叶,撒在沙盘角落:“这边是树林,小鸟在树上做窝,小兔子在里面找胡萝卜。”
她没讲任何深奥的道理,只教明轩认识最基本的地形地貌。明轩听得眼睛发亮,觉得比拨浪鼓有趣多了,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拿起石子,堆成小小的“山丘”,又把蓝色绸布扭来扭去,假装是“河流”转弯,玩得不亦乐乎,连平日里最爱的布老虎都被丢在了一边。
见弟弟兴趣浓厚,念安便开始编起小故事,引导他互动:“有一天,小兔子要过河去看外婆,可是河水太急了,没有桥,它过不来,该怎么办呀?”她故意皱着眉头,看向明轩。
明轩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伸手从旁边拿起一个小木桥,笨拙地放在“河流”上,兴奋地喊:“桥!小兔子走桥!”
念安笑着点头:“轩轩真聪明!小兔子顺着桥,就到外婆家啦!”明轩得到夸奖,更开心了,缠着姐姐再讲新故事。
又比如,念安会拿起代表大灰狼的小木片,和代表小羊的小木块:“大灰狼来追小羊了,小羊跑得慢,要躲到哪里才安全呀?”
明轩立刻着急起来,小手飞快地把小羊木块往“山丘”后面藏,见“大灰狼”还在追,又赶紧把木块挪到“树林”里,用枫叶盖住,小声说:“躲这里!大灰狼找不到!”
这种互动式的沙盘游戏,不仅成功消耗了明轩的精力——往日他要闹到傍晚才肯歇,如今趴在沙盘边玩一两个时辰,就会乖乖喊“累”,还在不知不觉中锻炼了他的空间想象力和初步的逻辑思维。念安也乐在其中,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将抽象知识转化为具体形象的过程,看着弟弟从懵懂到理解,心中满是成就感。
有时,花老太爷会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步到汀兰院。看到姐弟俩头碰头地趴在沙盘边,一个轻声讲解,一个认真倾听,偶尔还会因为“河流该怎么弯”“山丘该堆多高”小声争论,老太爷便会站在一旁含笑看着,偶尔还会指点一二。
有次,老太爷看到念安教明轩认识“平原”和“山谷”,便故意提出问题:“若是连续下大雨,河水上涨,会淹到哪里?住在河边的人家该怎么办?”
念安和明轩都愣住了。明轩眨巴着眼睛,指着“房屋”说:“搬去山上!”老太爷笑着点头:“轩轩说得对,那除了搬家,还能做什么?”
念安想了想,拿起细沙堆在“河流”两边:“可以筑堤,挡住水。”老太爷眼中闪过赞许:“不错,懂得借势御险,是个好思路。”
甚至有一次,花承恩下朝回来,路过汀兰院,看到沙盘,一时兴起,让人取来几面小旗子,红色代表军队,黑色代表敌军。他在沙盘上摆好阵型,简单演示了“守险”和“据隘”的概念:“你看,把军队放在山丘上,敌军要过来,必须爬山,咱们就能以逸待劳;若是把军队放在山谷口,敌军进来就难以施展,这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明轩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小旗子来来去去很有趣,拍手喊着“好玩”;念安却若有所思——父亲演示的阵型,和她之前在兵书上看到的“山地防御”不谋而合,只是通过沙盘,变得更加直观易懂。
渐渐地,沙盘成了姐弟俩最常待的地方。念安会在这里演绎她看过的游记故事,比如“唐僧取经路过火焰山”,用红色枫叶代表火焰山,用蓝色绸布代表通天河;也会推演简单的道理,比如“种庄稼要靠近水源”,教明轩明白地理和生活的关系;甚至在思考问题时,她会无意识地用细沙堆出场景,模仿祖父和父亲分析局势的方式,梳理自己的思路。
通过沙盘,明轩对姐姐的崇拜又多了几分——姐姐好像什么都知道,能讲好多有趣的故事,还能解决沙盘里的“难题”,所以不管做什么,他都愿意听姐姐的话。而念安也在教导弟弟的过程中,将自己所学的知识梳理得更加清晰有条理,原本有些晦涩的概念,经她用沙盘演示、用简单的语言讲解后,连自己都有了新的理解。这种“教学相长”的效果,连花老太爷都忍不住啧啧称奇,对花承恩说:“安安这孩子,不仅自己学得快,还懂得怎么教别人,比你小时候强多了。”
不过,念安始终没忘记祖父“藏拙”的训诫。在外人面前,无论是来访的宾客,还是府里的仆役,甚至是父母,她都只说这沙盘是“哄弟弟玩的小玩意儿”,从不多提其中的门道。只有祖父知道,在那小小的沙盘上空,曾演绎过多少超越年龄的思维火花,藏着多少她对知识的探索和对局势的思考。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念安正趴在沙盘边,用细沙堆砌一座新的“城池”——她想教明轩认识“城墙”和“城门”。明轩在一旁当“小帮手”,负责运送“建材”,小手抓着一把白色小石子,一趟趟地送到姐姐身边,嘴里还念叨着:“姐姐,石子!给!”
忽然,明轩的小手在沙堆底部摸了摸,似乎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他好奇地用力一挖,从细沙里挖出了一块从未见过的“小石头”。那“石头”颜色深暗,近乎墨黑,不像其他石子那样圆润光滑,反而带着些许尖锐的棱角,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普通石子重了不少,表面还粘着几丝干燥的、深褐色的可疑残留物,像是干涸的泥渍,却又比泥土更显油润。
明轩举起“小石头”,疑惑地看向念安:“姐姐,这个……是什么呀?”
念安低头一看,目光瞬间顿住——那块深暗色的“小石头”,还有它表面的残留物,让她心中莫名一紧,一种熟悉的不安感,悄然爬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