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突然出现的、无字的蓝色薄册,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花念安的心头。一连几日,她每次溜进父亲的书房,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角落。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与周围那些或厚重或华贵的书籍相比,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感。
她尝试过踮起脚尖去够,但那书架对她而言实在太高了。她也想过拉着祖父或父亲的手,直接指向那本书,但一种莫名的直觉阻止了她。那些神秘的批注,父亲偶尔的凝重,母亲隐晦的担忧,还有这本突然出现的、来路不明的书……这一切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东西,或许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然而,好奇心终究战胜了谨慎。
这日午后,趁着父亲前去衙门点卯,书房暂时无人,念安搬来了她平日垫脚取书用的小矮凳。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摇摇晃晃地站稳,伸长手臂,终于用指尖够到了那本蓝册子的书脊。
册子很轻,抽出来时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她抱着它,爬下矮凳,坐到窗下她惯常待的软垫上。
蓝色封皮是普通的硬纸,没有任何题签或纹饰,触手略有涩感。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拆解谜题般的郑重,翻开了第一页。
里面并非印刷的字体,而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小楷,字迹与她之前发现的那些批注同出一源,清峻有力,条理分明。但内容却并非经史子集,也不是诗词歌赋,而像是……某种日志或笔记。
开篇记录的是一些天文观测的数据,星辰方位、云气变化,夹杂着对翌日天气的预测。后面则变成了对某些古籍的考证辨析,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再往后,甚至出现了对朝中某些政策利弊的分析,虽未直言,却鞭辟入里,视角独特老辣,完全不像一个少年人的口吻。
念安看得似懂非懂,很多词汇对她而言都太过深奥。但她能感受到书写者思维的缜密与广博。这更像是一个极度自律的智者的思考记录。
她快速地向后翻阅,指尖忽然停顿在某一页。这一页的墨迹似乎比前面新一些,记录的内容也陡然一变!
不再是抽象思辨,而是极其具体的事务: “十月廿七,查京西码头第三仓,库存与账目误差十七石三斗,疑鼠耗兼吏员手脚不净。” “十一月初三,暗访通惠河段,见堤岸新砌石料质地疏松,恐难耐春汛,需报工部核查。” “十一月十一,漕帮张舵主宴请,席间屡探明年漕粮定价,其手下与河北口音客商密谈良久。”
一条条,一件件,全是关于漕运、码头、仓库、人事的具体问题!笔触冷静客观,只记录现象,不做评判,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念安的小手微微发凉。她终于明白这本册子是什么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读书笔记,而是那位七皇子私下调查漕运事务的秘录!而他竟然将如此重要的东西,留在了父亲的书房里?
是遗忘?是故意?还是……这本就是他与父亲之间某种默契的一部分?
她猛地合上册子,心脏怦怦直跳,仿佛捧着一个滚烫的山芋。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父亲与管家交谈的声音!父亲回来了!
念安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将册子塞回书架原处,却发现自己慌得连矮凳都忘了搬。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几乎能想象父亲推门进来,看到她拿着这本绝不该她碰、更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册子时,会是何等惊骇的表情。
情急之下,她一眼瞥见旁边放着母亲前几天送来、让她挑花样做新衣的一叠布料样本。最上面是一块厚重的深蓝色锦缎。她几乎是出于本能,迅速将蓝色册子塞进了那叠布料的最底层,然后拿起最上面的锦缎,假装认真地看着上面的缠枝花纹。
书房门被推开,花承恩走了进来,看到女儿坐在垫子上玩布料,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念安又在挑花样了?这块蓝色太重,不适合小姑娘,让你娘给你挑些鲜亮的。”
他并未察觉异常,径直走向书案。
念安小声应了一句,小心脏还在狂跳。她不敢立刻离开,只得继续假装翻看那叠布料,直到父亲沉浸到公文之中,她才抱着那叠“加了料”的布料样本,一步步挪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房中,她将那叠布料放在桌上,底层那本蓝册子像一块灼热的炭。她正不知该如何处理,外间忽然传来丫鬟略带惊慌的声音:“夫人,您手腕上这是怎么了?怎么又红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