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说……时间到了……您该……回家了……”
赵大海翻译出的这句话,如同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主控室凝固的空气。
“回家?”王铮在通讯频道里失声重复,隔着防护服都能听出他的惊骇,“回什么家?启子,这他妈怎么回事?!”
张俪和陈教授的目光也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探寻。
我站在原地,感觉脚下的金属地板都在晃动。大脑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无数混乱的碎片充斥——实验室冰冷的灯光、签署协议时指尖的触感、那个代表着我巨大负罪感的代号……还有,一张模糊的、带着温和笑容的男人的脸。他是“方舟”核心研究员之一,也是……K病毒项目的联合负责人,杨振华。一个我“前世”的同事,一个在理念上与我既有合作又有分歧的……“朋友”。
他有个儿子。我见过照片,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叫……杨小磊。
难道门外是……
不,不可能!先不说他是如何在这种环境下存活并找到这里的,他父亲杨振华,那个笃信“人类清洗计划”必要性的男人,怎么会让他儿子来给我传这样的话?!
时间到了?回家?
回哪个“家”?是“方舟”吗?他们是来“接”我的?用这种方式?
巨大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让我几乎无法思考。
“林工!”赵大海的声音将我从混乱中拉扯出来,他依旧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如何处置?他的状态很不好,随时可能昏迷。”
屏幕上,通过观察窗能看到,那个孩子——暂且认定他是杨小磊——在说完那句话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小小的身体顺着冰冷的合金闸门软软滑到在地,只有一只手还无力地搭在门上。
他看起来奄奄一息。
“检查他!”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扫描他全身!检查是否有武器、爆炸物、或者任何追踪、监听设备!快!”
赵大海立刻执行命令。他示意王铮和另一名队员保持警戒,自己则使用便携式扫描仪,透过观察窗仔细扫描着倒地孩子的全身。
“未发现明显金属武器……未发现爆炸物痕迹……生命体征微弱,体温偏低,有严重脱水迹象……”赵大海快速汇报着,“等等!他怀里……好像揣着什么东西!”
扫描仪显示,在孩子破烂外套的内侧口袋,有一个扁平的、非金属的物体。
“能拿出来吗?”我问。
“风险未知。”赵大海回答。
是赌一把的时候了。如果这是“方舟”的阴谋,那么一个濒死的孩子作为信使,代价未免太大,也太过……下作。如果是真的……
“打开最内层气密门,只允许赵大海将他拖入第一缓冲间。王铮,你们火力封锁门口!一旦有异动,立刻封闭气密门!”我下达了指令,“取出他怀里的东西!”
命令被坚决执行。沉重的气密门发出低沉的嗡鸣,开启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赵大海像拎小鸡一样,迅速将昏迷的孩子拖了进来,气密门随即轰然关闭。
缓冲间立刻被隔离。赵大海小心翼翼地从孩子怀里取出了那个物体——是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包裹。
“没有触发任何警报。”赵大海检查着包裹,“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油布。”
“打开它。”我盯着监控画面。
赵大海小心翼翼地拆开油布。里面没有信,没有高科技设备,只有一张……照片。
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合影。照片上,是年轻许多的我,和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和的杨振华,我们并肩站在一个实验室门口,背后是“方舟生物”的LoGo。那时,我们都还对未来充满(各自理解的)希望。
照片的背面,用潦草却熟悉的笔迹,写着一行字,那笔迹属于杨振华:
【林兄,我错了。种子在‘老地方’。救救小磊,他是干净的。——华 绝笔】
老地方?种子?干净的?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个谜语。
杨振华说他错了?那个坚信“清洗”是文明唯一出路的男人,在最后时刻醒悟了?他送来了他的儿子,作为忏悔和托付?还留下了什么“种子”?
而“老地方”,指的是哪里?是我们曾经一起工作过的实验室?还是某个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秘密地点?
“他怎么样?”我深吸一口气,问赵大海。
赵大海已经对孩子进行了初步检查:“昏迷,严重脱水营养不良,有多处擦伤和轻微感染,但没有发现被病毒感染的症状……至少表面没有。”
“把他转移到医疗隔离室。最高级别防护监控。”我下令,“陈教授,麻烦你亲自负责他的救治和后续观察。”
“明白!”陈教授立刻应道。
王铮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放松:“所以……不是‘方舟’的陷阱?真是来求救的?”
我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个被赵大海抱起的、瘦弱不堪的孩子,以及他紧紧攥在手里的那张泛黄照片。
“不知道。”我的回答冰冷而诚实,“也许,是比陷阱更复杂的东西。”
这个名叫杨小磊的孩子,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他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个孩子的生命,更是一个来自敌方阵营的、充满谜团的忏悔,一个关于“种子”的模糊希望,以及他父亲杨振华那句令人不安的“时间到了”。
他不是拯救者,也不是单纯的受害者。
他是一个来自地狱的信使,携带着救赎与毁灭的双重密码。
而我们,必须在他带来的风暴中,找到那条岌岌可危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