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是凝固的呼吸。
当那源自地核深处的低沉嗡鸣逐渐消散,核心区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令人不安的绝对寂静。预想中的毁灭没有降临,头顶战舰主炮的压迫感和门外疯狂的攻击声,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凭空抹去。连“方舟会”使者那冰冷的最后通牒,也断在了通讯频道里,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噪音。
一切都静止了。
王铮保持着举枪对准闸门的姿势,肌肉僵硬,眼神里充满了未散尽的杀意和巨大的茫然。赵大海捂着渗血的伤口,背靠冰冷的金属墙壁缓缓滑坐在地,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试图找出任何异常的来源。张俪瘫在控制台前,手指还停留在那个猩红色的“最终协议”按钮上方,仿佛被冻结。
孩子们不再抽噎,只是睁着惊恐的大眼睛,依偎在同样无措的大人怀里。
成功了?
还是……引发了更不可控的灾难?
我站在原地,感受着脚下地面传来的、与之前任何震动都不同的、一种缓慢而沉稳的脉动,仿佛整个“磐石”正在被纳入一个巨大而古老的心跳节奏中。主控台上,所有外部传感器的信号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幕布,将我们与外界彻底隔绝。
“到……到底发生了什么?”王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他放下枪,踉跄着走到闸门前,将耳朵贴了上去,仔细倾听。
门外,一片死寂。没有切割,没有爆破,没有脚步声,甚至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闸门之外,已是绝对的虚无。
“外部通讯全部中断,包括我们预留的几条备用卫星链路和长波频道。”张俪的声音带着颤抖,她尝试了所有已知的通讯手段,“我们……我们好像被完全隔离了。”
“隔离?”赵大海皱紧眉头,“是‘方舟会’的新手段?”
“不像。”我摇头,目光落在那个依旧亮着锁定状态指示灯的“最终协议”按钮上,“更像是……我们启动的东西,制造了一个……屏障。一个隔绝内外的屏障。”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背后升起一股寒意。隔绝?以何种方式?范围多大?持续时间多久?更重要的是——代价是什么?我们只是启动了它,却完全不了解它的运作机制和潜在后果。
“能源读数异常!”张俪突然指着控制台,“基地内部能源消耗降低了百分之七十!但……但生命维持系统、基础照明、内部通讯都在正常运行!多出来的能源……好像被那个‘协议’抽走了,但去向不明!”
未知,带来了短暂的喘息,却也带来了更深的恐惧。我们如同坐在一个无法理解的黑箱里,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个黑箱本身会对我们做什么。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有人开始尝试用工具轻轻敲击闸门,但声音沉闷,传不出去,也得不到任何回应。我们成了被困在钢铁棺材里的活死人,与外界失去了所有联系。
几个小时后,陈教授在医疗人员的搀扶下,虚弱地来到主控室。他在水循环中心的战斗中受了些震荡和擦伤,但并无大碍。他仔细检查了控制台的数据和那个启动的协议界面,苍老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震惊。
“这……这能量模式……我从未见过……”他喃喃自语,“它不是单纯的电磁屏蔽,更像是一种……空间层面的扰动?或者说……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场域技术?”
连陈教授都无法解读,更增添了众人的不安。
第一天,在焦虑、猜测和疲惫中度过。没有人能安然入睡,所有人都竖着耳朵,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动,但只有“磐石”自身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
第二天,情况依旧。外部依旧死寂。内部能源被持续抽取,但基地运转正常。我们开始清点核心区内剩余的人员和物资。原本近三百人的基地,如今只剩下不足六十人,个个带伤,物资也因之前的战斗和收缩防线而损失惨重,尤其是武器弹药,几乎消耗殆尽。
绝望,并未因外敌的暂时消失而离去,反而以另一种形式——孤独和被未知笼罩的恐惧——侵蚀着每一个人。
王铮变得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闸门前,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隔绝了一切的门。赵大海则带着还能行动的人,一遍遍检查着核心区每一个角落,确保内部不再有任何隐患,尽管他知道,如果危险来自那个“协议”本身,这一切都是徒劳。
直到第三天清晨。
死寂,被打破了。
不是来自门外,而是来自“磐石”的最深处——那个一直处于封闭状态、用于存放杨振华送来的“种子”及相关研究设备的隔离实验室!
一阵微弱但清晰的、如同水晶风铃般悦耳的嗡鸣声,从实验室方向传来,透过厚重的隔离门和层层结构,清晰地传入主控室,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与此同时,隔离实验室门外的状态指示灯,由代表安全的绿色,骤然变成了不断闪烁的幽蓝色!实验室内部的监控画面(幸好内部监控大部分完好)显示,那个一直被陈教授团队小心研究、封装在特制容器里的“种子”——那袋看似平凡的“冥河蓟”种子,此刻正悬浮在半空中,散发出柔和而神秘的蓝色光晕!光晕中,似乎有细微的、如同数据流般的符文若隐若现!
而旁边,那管作为催化剂的蓝色荧光液体,和存储着抑制剂蓝图的数据芯片,也同时发出了共鸣般的微光!
“种子……‘种子’被激活了?!”陈教授猛地站起,因为动作太快而一阵眩晕,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是那个‘最终协议’!它……它不仅仅制造了屏障!它激活了‘种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幽蓝闪烁的画面上。
希望?
还是……另一场未知风暴的开端?
在这死寂的黎明,被隔绝于世界之外的我们,似乎触动了某个更深层、更古老的开关。
门外的威胁暂时消失。
但门内,沉睡的“希望”,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