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辚辚声拉回他的思绪。
徐鹤安快行两步,挑开车帘。
好巧不巧,车厢内正好坐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姑娘。
她垂着脑袋,怯生生的抬头看他一眼,碰上他的视线,赶忙低头避开。
藏也藏不住的心虚与慌张。
徐鹤安从未见过裴家幺女的正脸。
但裴家三公子却见过几次,还打过两次架。
这姑娘的眉眼与那厮如出一辙。
看来,那些人所言是真的。
他视线下移,见她裙摆里鼓鼓囊囊,似乎藏着些什么东西。
余光瞥见几名兵卫围上前,他来不及细究,将车帘放下,嚷着放行。
而后站在城楼下,目送马车在夜色中渐渐走远。
徐鹤安微微叹气。
裴太师一生清正,为国为民。
他的女儿,能救,便救吧。
林桑听他描述那一段过往,悲从心来,“所以,你认出了我?”
“没有,我只是猜测。”徐鹤安道:“我只是觉得,即便裴太师有错,错不及妻女。”
“裴家有错?”
林桑视线模糊,回头看他,“裴家有什么错?”
“不过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罢了!”
徐鹤安无言以对。
当初裴修齐的大不敬之罪,的确存在争议。
当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
或许是少年人心高气傲,不知天高地厚,他曾在裴太师行刑前,去牢中探望。
裴太师穿着灰褐色的囚衣。
明明是那样脏污的衣裳,却让人感觉他的躯体,乃至他的灵魂,干净的一尘不染。
徐鹤安看着他,恍惚间想起一个词——风骨。
那一夜说了很多话,大多数已经不记得。
唯余裴太师始终挺直的脊背,和他那一句,“君要臣死,臣死亦为忠。”
始终刻在脑海深处。
后来,沈永便找到他,投在他门下。
说是恩师遗愿。
画舫渐渐驶向淮河深处。
远离上元夜的喧嚣,在京中寻到一处幽灵之地。
林桑望着湖面孤零零的几盏荷花灯,轻声开口,“你知道吗,因当年那一面之缘,在品月楼时,我一眼便认出了你。”
“我不知你姓甚名谁,却知你家世显赫,他们称你为世子。”
“所以,我故意在雪中等你,只要你肯多看我一眼,我就有机会接近你。”
“然后,再求你带我回京。”
徐鹤安脸色倏然一白。
林桑最懂得如何往他心口插刀子。
正如此时此刻,字字珠玑。
他恨不得掐住她的脖颈,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我甚至已经想好,以庆国公世子夫人的身份复仇,事半功倍。”
“至于事成之后,你们徐家什么下场,又与我何干?”
“你不过是我脚下的石阶,一个用来报仇的工具而已,我对你,彻头彻尾全是利用!”
“够了!”
徐鹤安的脸色比窗外天色还要阴沉。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缓解心口窒息,“既然要利用,为何又反悔了?”
“难不成,你良心发现了?”
徐鹤安朝她走近,威压感扑面而来,“还是说,你舍不得了,你后悔了?”
林桑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道:“庆国公为家父敛尸建墓,我不能恩将仇报,不能将你们徐家拖下水。”
“当我良心发现也好,不舍也罢,总之,这场戏该谢幕了。”
“利用?做戏?”
徐鹤安笑得肩头直抖,笑得眼泪都滑下来。
“我以为,你有难言之隐!”
“我以为,你只是不敢信我!”
“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是你精心设计好的一场骗局!”
“所以,即便我已经卑微到骨子里,都无法打动你的心,是因为你从未爱过我!”
林桑垂下眼睫,遮去眸底翻涌的情绪,“没错。”
徐鹤安盯着她的眼睛。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像是不甘,又像是绝望。
说不出口,吐不出来。
只能任由它卡在那,连带着胸口阵阵绞痛。
“有句话你没说错。”林桑道:“我的心贫瘠荒芜,没有爱,也不需要被爱和爱人的能力。”
“我不会爱上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来爱我。”
徐鹤安神情空了一瞬。
眸底像是染上血色,眉眼之间,戾气夹杂着痛色。
像滚滚燃烧的烈火,焚尽他所有理智。
所有情绪在心底激荡。
犹如浪打礁石,一浪高过一浪。
痛苦难受到极点,却又无处发泄。
直至忍无可忍。
他不由分说将林桑拽入怀里,林桑一惊,尚未说出口的话被他的唇堵回腹中。
她的后脑被他双手用力禁锢,感觉到他的齿在碾磨她的唇,又痛又麻。
“你……呜……”
她痛到睫毛打颤。
想要后退躲开,却被他推着一起滚在软榻上。
他胸膛带着灼热的烫意,酒味在二人口腔中蔓延开来,夹杂泪水的咸涩。
良久,他从她唇上离开,低声咆哮,“让我来告诉你,既然要利用,就该利用一生一世!”
“既要做戏,便该至死方休!”
“你既以身入戏,便是戏中人,这场戏结不结束,你一人说了不算!”
他的吻再次落下,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忽然发觉不对,自她颈边抬头看去。
她原本白嫩的掌心,赫然多了一道狰狞疤痕。
疤痕几乎贯穿手掌,看样子,应是刚愈合不久。
“怎么伤的?”
他凝着她眉眼,她抿着唇不回答。
他等不到答案,索性埋头继续。
纱帐曳地,榻间窄窄一方天地,被这赤红映出新婚般的喜色。
徐鹤安将林桑抵在墙角,在亲吻间扯下她精心梳好的发髻,让她一头顺滑如缎的乌发散在帛枕上。
林桑被吻得喘息,睫毛直颤,却不想推开他。
她想要和他一样,短暂忘掉一切,听从身体本能的反应。
哪怕大梦一场。
将所有怨与恨,爱与痴,通通搅混在这汪春水中,偷取片刻欢愉。
纱帐剧烈摇曳。
“萋萋......”
他在耳边喃喃低语。
喉间溢出如野兽般的低吼,“你永远...永远无法离开我。”
爱不爱的不重要。
陪在他身边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