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闪电划亮夜空。
趁着一闪而过的白光,裴姝终于看清裹在斗篷里的那个人。
是个眉眼英气的年轻男子。
他垂眸望了眼怀中孩子,沉声道:“裴夫人放心,纵是刀山火海,今夜我也会护住他们的性命!”
“走!”
他扬手一挥,黑衣人拉着她大步往外走。
裴姝没有拒绝的余地,但还是感谢面前这个男人,给了她机会,能再见母亲一面。
狂风骤起,卷起沙尘。
那风似有千钧之力,路边商户的门板被吹得哗哗作响。
不时有瓦片自屋顶被吹落,掉在青石路面,摔得粉身碎骨。
马车在大街小巷中四处穿梭,裴姝感觉自己快要被颠吐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
垂帘之外,一道暗哑的声音响起。
“主子,城门均已布控,怕是走不得了!”
景王眼眶泛着血色,咬牙道:“走不得,便杀出去!”
襁褓中的孩儿哭累了。
他已经沉沉睡去,即便是马车颠簸,雷声阵阵也始终未醒。
他最后看了眼孩子,将他放入裴姝怀中,“这是你姑母的孩子,你要护好他。”
裴姝一怔,垂眸看向被锦被掩去小半张脸的男婴。
沉默片刻,她问,“他叫什么名字?”
“萧熠。”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你父亲为他起了个乳名,叫启儿。”
启,开也,不愤不启。
代表着新的开始,喻示着美好未来。
“可父亲不是……”
裴姝腾出一只手抹泪,怕不小心会滴到孩子面上,“他又是何时起的这个乳名?”
景王叹道:“这原本应是他的大名,但如今,已经无人愿意纳用,因此你姑母便将启儿唤做乳名。”
裴姝凄然一笑,“哪里来的什么美好未来,新的开始?”
车外传来兵卫的催促声。
景王扭头应了声,一脸严肃嘱咐她,“一会过城门的时候,将他藏在裙下,别让任何人发现他!”
冯尧没有找到孩子的尸首,下令封锁城门,进出者均要严查。
不多时城门便要下钥,已是耽搁不得。
他撩帘下车,素影已经安排好四辆马车,分别朝不同城门而去。
素影听着渐渐远去的马蹄声,皱眉道:“主子,这未必能够骗过那些人。”
“光他们自然骗不过。”景王翻身上马,紧紧握住缰绳,“但本王在哪,他们就会认为孩子在哪!”
“您是要调虎离山?”素影不赞同道:“让属下们去便是,您何必亲涉险境?”
“不必再劝。”
他将林桑托给两位手下,暗中八人尾随。
四辆马车中,裴姝这辆最不起眼,也最不容易引人注目。
马蹄声渐渐远去。
城门就在前方。
裴姝抱着孩子,拼命压下眼底奔涌的泪水,咬了咬牙,将孩子藏在裙摆下,等待着过城门。
“停下——”
裴姝掐着指尖,一颗心惴惴不安。
挑开帘子的是位少年,生得一双丹凤眼,眼尾微挑,狭长有神。
她曾听人说过,这样眼睛的人都很聪明。
他目光从上到下打量她一圈,最后落在她宽大的裙边。
裴姝心揪到了嗓子眼,死死咬着舌尖,以疼痛来压制因恐惧引起的战栗。
那少年深深瞥她一眼,随后放下帘子,“放行。”
“世子,不上车检查一下?”
“你怀疑本世子的能力?”
“不是不是,小心为上嘛!”
“本世子说了,放行!”
马车重新启程,裴姝按着怦怦直跳的胸口,将车帘撩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火光越来越远。
青灰色的城楼矗立在夜色中,宛如一座终生无法跨越的高山。
她收回视线时,莫名其妙又看向那个少年。
此刻距离已经有些远,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
.............
画舫之上,不知哪位伶人伴着胡琴声在唱曲儿。
是南边的调子,软侬细语,听者欲醉。
林桑在品月楼时常听到,此刻乍然入耳,竟心生恍若隔世之感。
“你是说,当年是徐鹤安放了你们?”景王皱眉,“他可是认出了你?”
“我也不确定。”
夜风吹乱发丝,林桑抬手将颊边软发抿至耳后,“我至今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但我记得他,在品月楼看到他第一眼,我就知道,他能够带我回京城。”
“所以,一切都是我故意为之,我靠近他,原本就带着目的性。”
“即便开始错误,不代表不能有个好结果。”景王看着她,“你怎知,他不愿为你放手一搏?”
或许是因为他太了解爱而不得之苦。
才想让这天下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
林桑笑了笑,“放手一搏的背后,是要牵扯徐家满门的性命,我既爱他,便不能以爱为名害他。”
她生来无趣,死也无妨。
可他不一样,她想让他好好活着,长命百岁的活着。
景王闻言微微挑眉,“这是承认了。”
她爱他。
景王手扶着栏杆,随着她的视线望向远方,似有深意道:“依我瞧,徐鹤安是个聪明人,你的身份怕是瞒不了几日了。”
林桑眸光微黯。
瞒不了几日......
那就能瞒几日,算几日吧。
..........
与景王约定好晚上来接裴鸿的时辰,林桑起身告辞。
她打算为裴鸿收拾一些衣物。
又想起马上要过年,年后春夏秋的衣裳都要备上几套。
索性到街上逛逛,为三哥好好置办几身衣物。
她顺着护城河边走,自桥上穿过,再绕过两段胡同,终于来到南街。
京城就是这样。
有些地方看似相隔挺远,乘坐马车也费时费力。
但若顺着小道走,很是节省时间。
令她意外的是,南街居然戒严。
南街戒严一般分为两种情况。
一种是帝王亲临,但若天子愿受百姓朝拜,便不用驱散民众,只需在两侧安排士兵站岗即可。
上次秋猎,昭帝便未曾戒严,只是车马不许拐入南街。
还有一种,就是皇帝驾崩或是太后出殡。
太后早已薨逝,林桑倒盼着是皇帝驾崩,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路边一间茶馆亮着灯。
眼瞧着前面过不去,林桑抬脚进去喝杯茶暖暖身子。
堂中坐着几桌客人,看样子都是一时无法过去,来此歇脚。
几个男人围坐一张方桌,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
“哎,今日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戒严了?”
“谁知道呢,我刚刚可瞧见了,都是禁军。”
“禁军?怕不是宫里面的那位出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