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酒甘醇,舞姿曼妙,清凉殿内一派喜庆祥和。
随着封赏环节结束,宴会进入了相对自由宽松的交流阶段。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官员们也开始离席走动,相互敬酒,谈笑风生。
而毫无疑问,新任安平侯苏晨,成为了全场最瞩目的焦点,他所站的位置,很快便形成了一个无形的中心。
首先过来的自然是军中将领。
以兵部侍郎张焕为首,几位在汉阳门或雁门关与苏晨有过接触的将领端着酒杯,大步走来,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豪爽与真诚。
“安平侯。恭喜恭喜!”张焕声若洪钟,率先举杯。
“侯爷深明大义,居功不傲,末将佩服!这杯酒,敬侯爷!也敬咱们日后在战场上再立新功!”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显然对苏晨拒绝王爵、顾全大局的做法十分赞赏。
苏晨含笑举杯与之相碰:“张侍郎过誉了,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方是功勋之本。苏某不过尽了份内之事。日后还需倚仗诸位将军保家卫国。”
言辞恳切,毫无居功之意,让几位将领倍感舒适,纷纷笑着饮尽杯中酒。
“侯爷,您那红衣大炮,真是给咱们边军长脸。”一位满脸虬髯的北境都尉激动地说。
“雁门关外那几炮,打得突厥人哭爹喊娘,现在军中儿郎提起侯爷,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往后有什么新家伙,可得先紧着咱们边军啊!”话语粗豪,却透着亲昵和信赖。
苏晨笑道:“将军放心,但凡有利于国之战具,苏某定当竭力。北境将士用命,优先供给自是应当。”
军中将领们心满意足地聊了几句,便识趣地退开,他们知道后面还有更多人等着与这位新贵攀谈。
紧接着上来的,是一些在江北科举、开垦令等新政中受益或看到机会的年轻官员和中层官吏。
他们大多品阶不高,但目光热切,代表着朝堂中新兴的、渴望打破门阀桎梏的力量。
“下官吏部考功司主事李文,拜见安平侯!”一个年约三旬、面容清瘦的官员恭敬行礼。
“侯爷推行科举,广开寒门进身之阶,于天下读书人恩同再造。下官代诸多同窗,敬侯爷一杯!”
他言辞激动,显然是将苏晨视为了引路人和旗帜。
苏晨温和地看着他:“李主事言重了。朝廷取士,唯才是举,乃固本培元之策。望尔等寒窗苦读,今朝得用,能不忘初心,秉公办事,方不负朝廷开设科举之本意。”
“是。下官谨记侯爷教诲!”李文连忙应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色因激动而泛红。
又一位户部的年轻郎中凑上前,低声道:“侯爷,下官负责与江北三大世家的部分生意账目,深感此令于国库增益巨大。只是……其中些许关节,阻力不小,还望侯爷日后能多加指点……”这话隐隐有投靠和寻求支持之意。
苏晨不动声色,轻轻与他碰了下杯,低语道:“新政推行,难免阻碍。心中有尺,行事有据,但有所请,合乎法理规矩者,苏某自然不会坐视。”
既给了对方一丝希望,又划定了法理规矩的底线,让其不敢肆意妄为。
这些年轻官员得到苏晨的回应,无论内容如何,都感到与有荣焉,心满意足地退下。
随后而来的,则是一些态度更为微妙的中高层官员。尤其是部分文官体系中的既得利益者。
他们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言辞恭维,但眼神深处却藏着审视与计算。
礼部尚书沐怀礼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毕竟是女帝堂兄,身份超然,虽然先前激烈反对封王,但此刻场面上的礼节无可指摘。
“安平侯,恭喜。”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侯爷年少有为,深得陛下信重,日后还望能以国事为重,恪守臣节,方不负安平之号。”
这话听起来是勉励,实则暗含提醒和告诫,让他谨守臣子本分。
苏晨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淡然一笑,举杯道:“沐尚书金玉良言,苏某铭记。安平二字,既是陛下期许,亦是苏某本心。江山社稷安稳,方是吾等臣子之福。苏某所做一切,无非为此而已。”
苏晨将安平提升到江山社稷的高度,巧妙地化解了沐怀礼隐含的个人敲打。
沐怀礼目光微闪,点了点头,饮了半杯酒,便转身离开了。
还有一些地方大员或世家出身的官员,则试图拉近关系,话语间不乏试探。
“安平侯,听闻您近日曾路过清泉县?不知对当地风物有何看法?”一位与清泉县令交好的官员状似随意地问道,显然听说了些什么,心中不安。
苏晨抿了口酒,淡淡道:“匆匆而过,未及细看。只觉民生多艰,为官者责任重大。”
含糊其辞,却让问话者心中一跳,不敢再深问。
“侯爷,我赵家本宗对平阳分支之事深感愧疚,已严厉整顿。日后在江北,若有用得着赵家的地方,侯爷尽管开口。”一位与赵家关系密切的官员低声示好,试图弥补裂痕。
苏晨看了他一眼,平静道:“赵家主深明大义,苏某佩服。朝廷与世家,本应同心协力,共安地方。只要守法经营,朝廷自然不会亏待。”恩威并施,既接受了对方的善意,也再次强调了法度底线。
整个宴会过程中,苏晨始终保持着从容不迫的态度。对真诚祝贺者,他谦和以对。
对试图投靠者,他给予有限鼓励;对暗中试探者,他滴水不漏。
对隐含警告者,他不卑不亢。
苏晨就像一块温润却坚硬的玉石,在各色人等的言语交锋中,清晰地划出了自己的原则和界限。
苏晨并未因骤然提升的地位而得意忘形,也未曾因众人的追捧而迷失方向。
他清醒地知道,这些围绕在他身边的笑脸和恭维,有多少是源于他本身的才能,有多少是源于女帝的宠信,又有多少是源于对他未来权势的畏惧和投资。
宴会渐深,酒过数巡,许多人已带了几分醉意,场面更加热闹喧嚣。
苏晨借故走到殿旁一处相对安静的窗边,稍作喘息。
窗外月色如水,映照着宫殿的飞檐斗拱,与殿内的灯火辉煌形成对比。
这时新任户部尚书李德明端着酒杯,缓步走了过来。
算是朝中较为中立务实的老臣,先前并未参与封王之争。
“安平侯。”李德明声音平和。
“李尚书。”苏晨转身,微微颔首。
李德明看着窗外月色,似是无意地说道:“侯爷今日之举,老夫佩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侯爷懂得藏锋守拙,是大智慧。”
苏晨明白他指的是自己拒绝王爵之事,笑了笑:“李尚书过奖。不过是尽人臣本分,求问心无愧而已。”
李德明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苏晨:“侯爷欲整顿江北官场,可知此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阻力,恐非想象。”
“知其不可而为之。”苏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积弊已深,非猛药不能去疴。纵有万难,亦当一试。否则愧对陛下信重,亦愧对江北百姓。”
李德明凝视他片刻,缓缓举杯:“既然如此,老夫便预祝侯爷,能涤荡污浊,还这江北一个真正的安平。户部……会尽力配合。”
这几乎是一种明确的表态和支持了。苏晨心中微动,郑重举杯与他相碰:“多谢李尚书。”
两人对饮一杯,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