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侧门外那条荒草丛生的土路,像一条被遗忘的血管,勉强连接着轰鸣的工业心脏与外部沉寂的世界。阿檐站在路边的阴影里,背靠着一棵叶子落尽、树皮皲裂的老槐树,目光死死盯着那根不断涌出灰暗“油彩”的排水管。地底深处那根倾斜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定脉针”的景象,仍在他脑中灼烧。他必须进去,必须靠近那个源头。也许,只有拔除那根“毒牙”,才能终止这场无声的瘟疫,才能让“朽翁”获得它渴望的安宁。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因感知地脉而带来的眩晕和恶心,抬脚向工厂那扇仅供工人出入的侧门走去。门口有个简易的岗亭,一个穿着褪色保安制服的老头正靠着椅子打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地方戏,声音混在工厂的噪音里,模糊不清。
越靠近那扇铁门,空气似乎变得越粘稠。
起初是声音。不再是远处那种低沉的、有节奏的机器轰鸣,而是变成了无数尖锐、杂乱音浪的混合体。高速纺纱机的嘶鸣像无数根钢针扎进耳膜,蒸汽管道排气的尖锐呼啸间歇性爆发,传送带链条摩擦的咔哒声永无止境,还有隐约可闻的、车间里高音喇叭播放的生产进度通报和激昂的革命歌曲……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堵厚重、混乱、充满压迫感的音墙,物理性地撞击着阿檐的鼓膜。
紧接着是气味。浓烈的机油味、化学染料的刺鼻酸味、棉絮飞扬的粉尘味、还有工人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和廉价烟草味,混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工业废气,钻进他的鼻腔,直冲头顶。
但最致命的,还不是这些物理感官的冲击。
当他试图凝聚心神,调动那残存的一丝织网者的感知,去“观察”工厂上空的能量流动时,一股更庞大、更混乱的洪流猛地将他吞没。
那不是灰色的死寂,而是一种……灼热的、沸腾的、由无数凡人强烈欲望和情绪汇聚成的狂潮。他“看到”无数条明亮但刺眼的丝线,从每一个车间、每一个工人身上迸发出来——对月底奖金和加班费的急切渴望,对流水线重复劳动的深深厌倦,对班组竞赛红旗的虚荣争夺,对机器故障导致停工的短暂窃喜,对家中生病孩子的隐隐担忧……这些细微的、真实的、充满烟火气的情绪,单个来看微不足道,但当数百上千人的这些念头在狭小空间里同时迸发时,它们汇聚成了一道汹涌的、没有任何方向的情感泥石流。
这道“凡尘噪音墙”,对于依赖精细感知和宁静心境的阿檐而言,简直是毁灭性的。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塞进了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纺织机滚筒里,无数杂乱的念头和情绪碎片像粗糙的棉线一样,疯狂地缠绕、拉扯着他的意识。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重叠,工厂的红砖墙仿佛在融化,机器的噪音变成了尖锐的嘲笑和哭泣。一阵剧烈的头痛从太阳穴炸开,蔓延至整个颅腔,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胃里翻江倒海。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那棵老槐树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他不得不彻底关闭那点可怜的感知,像个真正的凡人一样,仅凭肉眼和肉耳去面对这个世界。即便如此,那物理性的噪音和气味依旧让他头晕目眩。
他勉强抬起头,目光扫过工厂的围墙。围栏的铁丝网上,挂着几面红色的流动红旗,在带着工业粉尘的风中猎猎作响。旗面崭新的红色异常鲜艳,仿佛在灰暗的背景中燃烧。但在阿檐此刻异常敏感的视觉中,他清晰地看到,在那飘扬的红色褶皱的阴影里,竟然也缠绕着数条极其细微、却顽强存在的灰色丝线。这些灰丝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吸附在代表“荣誉”和“活力”的红色上,悄无声息地抽取着其象征的微薄生机。
连这激情的象征,也未能幸免。
绝望感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上来。他连靠近都做不到,又如何能改变地底那恐怖的根源?癸七的“净化”或许是粗暴的,但至少他拥有对抗这种环境的力量。而自己,一个被放逐的、残缺的学徒,在这片由人间的欲望和工业的蛮力构筑的堡垒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
就在他几乎要被挫败感击垮时,眼角的余光再次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工装的男人,正从厂区深处一个仓库模样的房子里走出来。他依旧推着一辆空的手推车,步伐不疾不徐,与周围行色匆匆的工人们格格不入。这一次,因为距离更近,阿檐看得稍微清楚了些。男人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的线条有些硬朗。那身蓝工装虽然旧,却异常干净平整,仿佛灰尘和油污都无法沾染其上。
最让阿檐心头一紧的是,男人似乎……微微侧过头,朝着他藏身的老槐树方向,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几乎难以察觉,就像走路时无意中瞥了一眼路边的石头。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表示。然后,他便推着车,拐进了另一条通往主厂房的通道,消失在视线中。
他是无意的一瞥?还是……他早就知道阿檐在那里?
阿檐靠在粗糙的树皮上,冰冷的汗水沿着脊椎滑下。头痛依旧,恶心感未消。但一种更深的寒意,取代了之前的绝望。
这个神秘的蓝工装,他到底是谁?是看守“毒牙”的狱卒?是“投毒”的同谋?还是……一个像他一样,在暗中观察着一切的……第三方?
工厂的噪音依旧震耳欲聋,但那无声的凝视,却比任何噪音都更让阿檐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