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的敲门声,轻而固执,像冰冷指甲刮擦门板。阿檐屏住呼吸,站在翰渊阁地下室楼梯口,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撞击。那声音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毫无征兆地停止。门外只剩下雨水冲刷街道的哗哗声,仿佛刚才的叩击只是风雨制造的幻觉。
他没有开门。一种冰冷的直觉告诉他,门外的“东西”并非善意。他等到楼上声息彻底消失,才轻手轻脚回到一楼。门闩完好,门缝下也没有水渍。只有空气中残留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生铁和湿苔藓混合的冰冷气味,证明刚才并非幻听。
“柒零叁”。水缸里的数字再次浮现在他脑海。结合所有线索——遗失的界碑位置、流浪画师被偷的颜料、水底歌谣的暗示,以及“朽翁”那声疲惫的“只想安静”——目标的焦点,越来越清晰地指向那个地方:在旧纱厂原址上新建的、庞大的第七零三纺织厂。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依旧是那种洗不干净的灰白色,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冰冷的光。空气清新了些,却带着一股大雨过后泥土翻涌的腥气。阿檐换上一身更不起眼的旧衣服,混在清晨上班的人流中,朝着城西工业区走去。
越靠近纺织厂,周围景象变化越大。老旧的骑楼和低矮平房逐渐被整齐划一的红砖厂房和高大的水塔取代。空气中开始弥漫棉絮、染料和机器润滑油混合的工业气味。穿着统一蓝色或灰色工装的工人们,表情麻木地骑着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声和远处工厂传来的有节奏的机器轰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充满活力却缺乏生气的背景音。
第七零三纺织厂是这片区域最显眼的建筑。高大的围墙刷着白色石灰,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巨大的安全生产标语。厂门是厚重的铁门,有门卫值守。透过铁门缝隙,可以看到里面宽阔的水泥广场、整齐的绿化带和一排排高大的锯齿形厂房屋顶。阳光照在厂房屋顶新铺的瓦楞铁皮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一切看起来都充满了现代化的、蓬勃向上的气息。
但阿檐的“视线”越过了这些表象。
他绕到工厂侧面,沿着围墙外一条荒废的、长满杂草的土路慢慢走着。这条路靠近工厂的排水区。很快,他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排水口,一根粗大的水泥管从围墙底下伸出来,正汩汩地向外排放着工厂的生产废水。
废水看起来并无异常,是常见的灰白色,带着肥皂沫般的泡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漂白粉和化学染料的气味。工人们司空见惯,连路过的野狗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阿檐蹲下身,强忍着那股化学品的刺激气味,将注意力集中起来。他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仿佛在感受空气中无形的纹理。
渐渐地,在他异于常人的感知中,那看似普通的废水开始“显形”。它不再是无色的,而是笼罩着一层极其黯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灰暗油彩。这层油彩粘腻、污浊,仿佛掺入了某种研磨得极细的、来自深渊的矿粉。它随着水流涌动,散发出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智麻木的死寂气息。
这气息,与弥漫在城市上空的灰色丝线同源,但更加浓郁,更加接近“源头”。
阿檐闭上眼,将感知顺着排水管,逆向延伸向工厂的地底。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变暗。宏大的厂房地基在他的感知中化为模糊轮廓,他的“视线”穿透混凝土和土层,不断向下,向下……
终于,他“看”到了。
在工厂厂区正中央、最深的地基之下,并非坚实的岩层。那里存在一个巨大的、被强行开拓出的空洞。空洞的中心,悬浮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非金非石、造型奇特的物体,像一根放大了数倍的、扭曲的黑色长钉,又像一颗从异域坠落的、长满了尖刺的陨石。它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光泽,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这就是癸七口中的“星界定脉针”?
但这根“定脉针”的状态极不正常。它并非笔直地钉入地脉,而是以一种倾斜的、极其痛苦的角度插在那里,针体上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陶瓷碎裂般的纹路。最令人心悸的是,从那些裂纹之中,正源源不断地滋生、蔓延出无数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如同腐烂植物根须或神经束般的触须!
这些灰白的触须贪婪地扎进周围地层,像寄生虫的吸管,疯狂地抽取着大地的生命力。原本应该温暖、活跃的地脉能量,被这些触须吸入后,在黑色针体内部经过某种诡异的转化,再从针尖的位置,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持续不断地释放出那种粘腻、灰暗的“油彩”——正是阿檐在排水口感知到的那种死寂物质的本源。
这根“定脉针”,非但没有稳定地脉,反而像一枚毒牙,将致命的腐朽毒素注入大地!它才是灰色污染的真正源头,是刺穿“朽翁”、让它无法安眠并痛苦地散发出“代谢废物”的那根“钉子”!
是谁?为什么要将这样一件东西,以如此扭曲的方式,打入这片土地的心脏?
阿檐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猛地切断了感知,睁开眼睛。阳光刺眼,机器的轰鸣声重新涌入耳中。他扶着潮湿的砖墙,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冷汗。
真相远比想象的更残酷。这不是自然的衰败,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投毒”。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远处工厂大门的方向,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工装的身影,正推着一辆装满废弃纱锭的推车,慢悠悠地走向厂区深处的仓库。那个身影,与他之前在下水道和巷口瞥见的,如此相似。
蓝工装……他在这座污染的源头工厂里工作?
阿檐的心脏骤然缩紧。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非常接近风暴的中心了。而这个神秘的蓝工装,究竟是看守“毒牙”的狱卒,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