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不耐烦的催促声和书店铜铃刺耳的余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便被店内厚重的寂静与尘埃吞没。阿檐捏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碑文拓片,看着投递员消失在门外阳光刺眼的街道上,仿佛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
挂号信被他随手塞进柜台抽屉,与几枚生锈的铜钱和半截铅笔挤在一起。此刻,它远不如手中这张冰冷的拓片重要。
他转身,目光扫过这片狼藉。倒塌的书架,散落如落叶的书籍,地板上那道狰狞的、散发着寒气的裂缝,以及墙角那方被墨仙用生命浸染过、此刻已重归死寂的青石碑。翰渊阁不再是一个可以栖身的巢穴,它本身已成为一个需要被解读的、巨大的伤口。
他走到书店临街的正门。那扇厚重的、漆皮剥落的木门,平日里他很少完全关闭,总留着一道缝隙,用以观察和…被观察。此刻,他伸出手,用力将门合拢。
“咔哒。”
老旧的黄铜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极不情愿的叹息,锁舌滑入锁扣。就在锁死的瞬间,整座书店似乎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并非之前的狂暴,而更像是一个疲惫不堪的巨兽,终于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某种更深沉的、自我保护的休眠。店内本就昏暗的光线似乎又黯淡了几分,空气的流动变得更加迟滞,连地缝中溢出的寒风都仿佛减弱了些许。
书店,正在自行封闭。
阿檐站在门后,手还搭在冰凉的门板上。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尘埃和破败的气息似乎也更浓重了。他从门边的挂钉上取下一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穿上,稍稍拉高了领口,又将那只沾着墨仙烙印、此刻正隐隐传来冰冷刺痛的右手,深深揣进了外套口袋里。
他推开了门。
午后的阳光如同滚烫的稀粥,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与书店内的阴冷形成令人晕眩的对比。骑楼投下的阴影边缘锐利如刀,切割着喧闹的市声。
声浪。恐怖的声浪。
几乎是立刻,阿檐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动。电车轨道的摩擦尖啸、自行车铃的杂乱叮当、小贩用喇叭录好的反复吆喝、茶馆里传出的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以及无数行人交谈、咳嗽、脚步声……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堵厚重无比、不断冲击的噪音之墙,猛烈地拍打着他的感官。这不再是背景音,而是某种具有实质的、令人窒息的物理压迫。他眼前微微发黑,不得不伸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更让他难受的是那无所不在的电气嗡鸣——来自头顶纵横交错的电线,来自街角变压器,来自商铺里闪烁的霓虹灯招牌。这种高频的、非自然的振动,像无数细针扎刺着他的神经,严重干扰着他残存的、对更高维度“光网”的微弱感知。此刻,他眼中的世界,凡尘的喧嚣几乎完全覆盖了那些纤细的命运丝线,只剩下一片模糊晃动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光影噪音。
他强迫自己迈出第一步,离开了书店门廊下那片小小的阴影庇护。
热风卷着尘土和油炸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一个报童像颗灵活的泥鳅,在人群中穿梭,嘴里喊着含糊不清的新闻标题,塞给路人油墨未干的报纸。经过阿檐身边时,男孩看也没看,顺手将一张色彩鲜艳的纸片塞到了他揣在口袋里的右手上。
阿檐下意识地捏住它。
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的刺痛,如同被纸张边缘划了一下,从他手背上那几点墨仙的烙印处传来。
他皱眉,掏出那张纸。是一张粗糙的胶版印刷传单,宣传一家新开的“津港现代纺织厂”即将开工,招募熟练工,配着线条粗糙的厂房和烟囱图案,背景是几个模糊但笑容夸张的工人形象。油墨味浓重刺鼻。
就在他目光扫过传单上“现代”、“纺织”、“新厂”这几个字眼时,那刺痛感再次传来,比刚才更甚。同时,他感到一阵极其短暂的、非理性的厌恶与排斥,仿佛指尖触摸到了某种油腻而冰冷的活物。这感觉一闪即逝,却无比真切。
他捏着传单,站在人流如织的街口,有些茫然。西街棺材铺在哪个方向?他平日几乎从不主动离开书店周边百米范围。
他试图集中那点可怜的、被严重干扰的灵性感知力,去“回忆”墨仙过去絮叨时可能提过的只言片语,或者感应那“不对的味道”。
徒劳无功。城市的噪音洪流像粗暴的浪涛,将他脑中任何细微的念头都冲得七零八落。
他只好采用最笨的方法:跟着记忆中的大致方位,并观察路牌——那些蓝底白字、有时被小广告覆盖了一半的铁皮牌子。
他挤入人群。穿着工装的男人、拎着菜篮的主妇、穿着改良旗袍的摩登女郎、挑着担子的小贩……各种鲜活而强烈的生活气息如同实质般冲刷着他。渴望工钱的焦灼、计较菜价的精明、对时髦衣料的虚荣、叫卖一天的疲惫……这些汹涌的、未经梳理的凡人情感洪流,让他头晕目眩,仿佛一个久居深海的人突然被抛上了喧嚣的海面。
他不得不紧贴着骑楼的廊柱下行走,利用阴影和相对稀疏的人流稍作缓冲。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劳动布外套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
走了约莫一刻钟,穿过几个街口,周围的喧嚣略微减轻了一些。这里的骑楼更加老旧,商铺也多是一些经营香烛纸钱、传统糕饼或二手杂物的铺面,节奏似乎慢了下来。
终于,他在一条窄巷的入口处,看到了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木招牌,上面用褪色的绿漆写着几个楷体字:“陈记寿材”。
巷子里飘出一股复杂的味道:新刨木料的清香、某种特殊油漆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极淡的、似乎是为了掩盖什么而刻意点燃的劣质檀香的闷香。
应该就是这里了。
阿檐站在巷口,略微平复了一下呼吸,正准备走进去。
就在这时,一辆骡车从巷子里慢悠悠地驶了出来。车上堆着几口崭新的、尚未上漆的白木棺材,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刺眼。赶车的是个沉默的老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当骡车经过阿檐身边时,他口袋里的右手猛地一颤!
那几点墨仙的烙印,骤然爆发出一种针扎般的、冰冷的剧痛,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与此同时,他清晰地闻到,从那新刨的白木棺材上,飘来一股极其细微、却让他胃里翻江倒海的气味——
那是一种甜腻的、 仿佛水果过度腐烂后的腐朽味,与他之前在地缝边缘、在缩短的椅腿处嗅到的粉尘味如出一辙,但此刻却浓郁了数倍,并且带着一种…新鲜的、湿漉漉的活性。
骡车慢悠悠地走远了。
阿檐僵在原地,右手在口袋里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冰冷的刺痛感久久不散。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幽暗的巷子深处,那家“陈记寿材”铺子的方向。
铺门敞开着,里面似乎点着灯,但光线昏暗,看不真切,像一张沉默等待的、深不见底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