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上那几点墨仙最后的烙印,冰冷刺骨,像嵌在皮肉里的几粒永不会融化的黑冰。阿檐缓缓握紧拳头,试图用体温去驱散那非人的寒意,却只换来一阵更深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刺痛。他低头,看着那方被墨汁浸透、符文仍在微弱闪烁的青石碑。墨仙用自己全部的存在,换来了这片刻的、摇曳的微光,和一句破碎的遗言——“记住”。
记住什么?这碑文?还是别的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书籍破碎后散发的陈旧纸浆味、墨汁干涸后的酸涩,以及从地缝中不断渗出的、带着铁锈和岩石腥气的寒风。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文明废墟的气息。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书店。倒塌的书架如同巨兽的尸骸,散落的书籍是它被撕扯出的内脏,铺满了每一寸地板。这里不再是他熟悉的、可以蜗居其间的沉默堡垒,而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精准外科手术式打击的现场。打击的目标,似乎就是这书店本身,以及其中的他。
一个念头冰冷地浮现:阁楼。
他猛地转身,望向书店最深处的墙壁。
那里,原本在月圆之夜会浮现出通往阁楼木梯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面斑驳的、实心的墙壁。墙皮因为之前的震动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旧砖,以及一些被糊在里面的、早已发黄脆化的旧报纸碎片。没有缝隙,没有暗门,没有任何曾经存在过通道的痕迹。那扇吱呀作响、通往他仅存工作间的木梯,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冲过去,手指在冰冷粗糙的砖面上徒劳地摸索,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陈年的灰泥。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任何隐藏的机关。只有实实在在的、绝望的实体。
通往星空的道路,彻底断绝了。
最后一条退路,消失了。他不再是“被放逐”,而是被彻底遗弃于此。头顶那片由星辰织就的命运之网或许依旧在运转,但它投下的光芒,再也照不到“翰渊阁”这片小小的、正在沉没的孤岛。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如同地缝中吹出的寒风,瞬间穿透了他的骨髓。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缓缓滑坐到地上,坐在一堆散落的《点石斋画报》上。彩色的插图因受潮而模糊晕开,那些百年前的市井繁华,此刻看起来像一个遥远而讽刺的梦。
书店里死寂无声。没有墨仙的唠叨,没有地板偶尔的呻吟,没有书籍在深夜自行整理的窸窣声。唯一的声响,是从地缝中传来的、永无止境的、冰冷的呼气声,以及窗外世界模糊而正常的市声——一辆三轮车摇着铃铛驶过,隔壁餐馆响起炒菜的刺啦声和锅勺的碰撞声。那些声音构成了一个坚固的、他无法融入也无心融入的凡俗世界。
他被夹在了中间。下方是意图吞噬一切的、冰冷的“遗忘”,上方是拒绝回应、或许自身也已陷入麻烦的“秩序”,而周围,是对此一无所知、依旧为生计奔忙的滚滚红尘。
他还能做什么?
目光落回那方石碑。墨汁已被吸收殆尽,那些深沉的暗黄色符文光芒也渐渐熄灭,只剩下石刻的凹槽里,残留着湿润的、漆黑的色泽。石碑本身,仿佛比之前更加苍老了一些,边缘的石头呈现出一种被岁月剧烈压缩后的脆硬感。
他蹲下身,伸出右手,指尖迟疑地触向石碑表面。
触感冰冷湿滑,仿佛触摸一块刚从深水打捞上来的、长满青苔的沉船残骸。指尖下的石刻符文深邃而古拙,笔画边缘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遥远过去的权威感。他试图辨认,但纹路复杂远超想象,并非他所知的任何文字或符箓体系,更像是一种对山川水脉、地气流转的直接摹刻,是大地本身的语言。
墨仙要他“记住”的,就是这种东西吗?
手指抚过一处较深的刻痕,那里积聚的墨汁尚未干透,沾湿了他的指尖。就在接触的瞬间,他手背上那几点墨仙留下的烙印,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热的刺痛,仿佛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
他猛地缩回手。
那刺痛感一闪即逝,但手背上的墨点,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漆黑了,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极微弱的、深紫色的光泽,如同淤血的色彩。它们与石碑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痛苦的、未被斩断的联系。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线索了。一块看不懂的碑,几个擦不掉的墨点,和一个沉入地底、散发着死亡寒气的裂缝。
孤独感渐渐被一种沉重的、令人喘不过气的责任感所取代。不是那种宏大的、拯救世界的使命,而是一种更具体、更卑微的责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为了墨仙那声绝望的“痴儿”,为了这座他虽憎恶却已熟悉的牢笼,也为了他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想要“安静待着”的愿望。
他不能任由这冰冷的“遗忘”将自己连同这一切彻底抹去。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翻找出拓印碑文用的宣纸和烟墨。手法熟练,如同过去无数次修复古籍中的碑帖插图。但这一次,他的手有些抖。铺纸,扑上薄粉,用拓包蘸墨,轻轻拍打……
动作机械,心思却飘向别处。
这石碑,这地裂,这针对性的震动……这一切,与西街棺材铺那“味道不对”的木料,与说书人消失的记忆,与那匹滋生灰丝的绸缎,究竟有何关联?
墨仙最后破碎的提示——“找到……对应的……”——对应的什么?地方?物品?还是……时代?
当他把拓印好的宣纸轻轻揭起时,黑色的碑文在白色的纸上清晰地显现出来,曲折盘绕,如同凝固的黑色闪电,又像是某种沉睡巨兽皮肤上的皱褶。
就在这时——
“叮铃铃——”
书店前门的铜铃,突然被人大力推开,发出一串急促、刺耳的响动,粗暴地打破了店内的死寂。
一个穿着邮电局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的投递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厚厚的挂号信,有些不耐烦地敲着门框。
“阿檐!挂号信!签收!”他大声喊道,目光扫过店内如同被轰炸过的惨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见多不怪的了然神色,“哎呦,您这儿是遭贼了还是……赶紧的,签字盖章,我这还有一堆件儿要送呢!”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与店内凝重绝望气氛格格不入的、活生生的嘈杂感。
阿檐抬起头,手中还拿着那张未干的碑文拓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