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商路被卡,军工原料告急的消息在安西联席会议内部引起了高度警觉,但更致命的打击,却来自遥远的朝堂。
这一次,对手选择了在李默看似最无法防备的领域,发起了进攻。
常朝。太极殿内气氛肃穆。
当各部例行奏事完毕,殿中侍御史刘诚,再次手持玉笏,稳步出班。
“陛下,臣有本奏!”
龙椅上的李世民目光微动,淡淡道:
“讲。”
“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安西都护府自贞观七年至今,所有军费收支、粮秣调拨、以及所谓‘国营工坊’之利润账目!”
刘诚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就连一些原本事不关己的官员,也纷纷抬起头,露出诧异之色。
审计边镇账目,并非没有先例,但如此明确地针对一个刚刚立下大功的边帅,要求审计其整个任期内的所有账目,这几乎是赤裸裸的怀疑与清算!
李默站在武官班列中,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来了,果然是这一招。
刘诚继续陈述,语气慷慨:
“陛下!前次朝议,李将军曾言,安西军工坊利润丰厚,不仅自给,更能反哺国库。此言虽壮,然空口无凭!安西连年用兵,耗费巨大,其所言利润,是否属实?其间有无虚报、贪墨、乃至挪用之嫌?若无明确账目佐证,恐难服众!”
他目光扫过李默,带着一丝冷意:
“更何况,凉州‘资敌’一案尚未查明,其中涉及军械流向。彻查安西账目,既可澄清李将军清白,亦可查明军械真实损耗与库存,杜绝流言,正本清源!此乃为国理财、整肃边镇之必要举措,望陛下明鉴!”
理由冠冕堂皇,将经济审计与尚未结案的“资敌”疑云捆绑在一起,让人难以反驳。
“陛下,刘御史所言极是!”
立刻有官员出列附和,是户部的一名郎中,
“边镇账目,关系国帑安危,岂能仅凭一方之言?安西账目若能经得起核查,自是最好;若其中有瑕,也好及早发现,避免酿成大错!”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数名官员接连出列,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声浪。
这些人,大多与长孙韬一系关系密切。
程咬金等武将面露怒色,却碍于这是文官主导的财政事务,不好直接插嘴,只能焦急地看向李默。
龙椅之上,李世民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无人能窥知其内心想法。
李默知道,自己必须站出来。
他稳步出列,来到大殿中央,对着御座躬身一礼。
“陛下,”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慌乱,
“刘御史要求审计安西账目,臣以为,并无不可。”
他此话一出,连刘诚等人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竟答应得如此痛快。
“安西所有军费开支、物资调拨,皆按朝廷规制记录在案,笔笔可查。国营工坊之利润,亦有详细账目。”
李默继续说道,语气坦然,
“臣愿将安西所有相关账目,悉数呈送朝廷,供有司核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刘诚等人:
“只是,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刘御史及诸位同僚。”
“李将军请讲。”
刘诚眉头微皱。
“审计边镇账目,自有程序。通常应由户部、兵部联合派出专员,前往当地,核对原始凭证、仓库实物与账册记录,方能确保无误。”
李默缓缓道,
“不知此次审计,是依常例,派员前往安西核查?还是说,只需臣将账册副本送来长安,由诸位大人在此……凭空核验?”
他特意加重了“凭空核验”四个字。
刘诚脸色微变,沉声道:
“自然是依律派员前往核查,方显公正!”
“如此甚好。”
李默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然,陛下,诸位同僚,安西乃四战之地,如今虽大战初定,然吐蕃虎视眈眈,西突厥残部未清,内部各族亦需安抚。此时派审计团队大张旗鼓进入安西,深入军营、工坊核心之地,臣恐……会引发不必要的动荡,给外敌可乘之机。”
他对着李世民再次躬身:
“若因审计之事,导致安西局势不稳,边防出现疏漏,此责任,臣担当不起,恐怕……主持审计之人,也担当不起。”
他将审计可能引发的边防风险,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这不是威胁,而是基于安西实际情况的合理担忧。
一时间,殿内议论声起。
就连一些中立官员,也觉得李默所言不无道理。
边镇稳定重于一切,若因查账而引出乱子,确实得不偿失。
刘诚等人显然没料到李默会从这个角度反击,一时语塞。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户部侍郎郑元楷出列了。
他面容白净,神色从容,对着李世民拱手道:
“陛下,李将军所虑,不无道理。然,朝廷审计,乃国之重典,亦不可因噎废食。”
他看向李默,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将军,审计团队可轻车简从,低调行事,只核查账目文书,绝不干涉安西军务、防务。若将军仍不放心,或可先将主要账册副本送至长安,由户部与御史台进行初步核验。若无疑点,自然最好;若发现重大疑窦,再派员实地核查不迟。如此,既可履行审计之责,亦可最大限度避免对安西的干扰。将军以为如何?”
先将账册送来长安初步核验!
郑元楷此话,看似折中,实则狠辣!
在长安核验,主动权便完全掌握在户部和御史台手中,他们有的是时间和手段,从账册中“找出”问题!
李默心中冷笑,果然如此。对方真正的目的,或许根本就不是去安西实地核查,而是要拿到账册本身!
他沉吟片刻,知道此时若再强行反对,反而显得心虚。
“郑侍郎言之有理。”
李默看向李世民,
“臣无异议。臣会即刻传令安西,将相关账册副本,妥善封存,快马送京,供户部与御史台核验。”
他答应得干脆,反而让郑元楷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随即恢复平静。
“既如此,便依李爱卿与郑爱卿所议。”
李世民终于开口,一锤定音,
“着户部、御史台,待安西账册送至,即刻组织人手,进行核验。务求公正,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郑元楷、刘诚等人齐声应道。
“退朝。”
朝会散去。
李默随着人流走出太极殿,程咬金快步跟上,低声道:
“默小子,你怎么就答应了?那账册送到他们手里,还不是由着他们捏圆搓扁?”
李默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巍峨的宫门,低声道:
“程叔叔,此时不答应,便是抗旨。况且,该来的,躲不掉。”
回到崇仁坊宅邸,李默立刻写下密信,将朝堂之事告知安西,并要求他们将账册副本妥善准备并送来长安。
信使带着密信出发后,李默独自在书房沉思。
他相信苏婉儿的能力,明面上的账目绝对没有问题。但对手如此大张旗鼓,必然有所依仗。
几天后,安西的回信与第一批账册副本几乎同时抵达。
信中,赵铁山代表联席会议回复,表示将严格执行命令,账册已在运送途中。但苏婉儿在信的末尾,用只有李默能看懂的暗语,附加了一段至关重要的信息:
“账目本身无懈可击。然,启动‘预案玄武’转移核心资料时,曾故意制造一批次要账册副本在运输中遭遇‘意外’以迷惑外界。其中一批涉及与凉州等地普通往来的账册,曾短暂脱离掌控,虽经检查未见异常,但当时负责押运的一名管事事后失踪,恐已遭不测。怀疑该批账册或已被篡改,掺入伪证。具体内容及位置不明,危险。”
李默瞳孔骤然收缩!
账册可能已被篡改!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对方或许早就料到他不会轻易让审计团队进入安西,真正的目标,就是让账册“合情合理”地送到长安!
而在运送过程中做手脚,远比在安西严密的看守下篡改账册要容易得多!
如果那批账册中被混入了精心伪造的、足以定罪的假账……
李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不是经济绞杀,这是政治构陷!
目的就是要从他的“经济问题”打开缺口,将他彻底置于死地!
“能确定是哪一部分账册被动了手脚吗?”
李默在心中自问,但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苏婉儿已经明确表示“具体内容及位置不明”。
对手的谋划,一环扣一环,狠辣而周密。
经济封锁是明招,审计账目是暗箭。
如今,这支暗箭已然射出,箭头或许早已淬毒。
他能否在箭矢抵达之前,找到解毒之法?
账册送达长安之日,恐怕就是图穷匕见之时。
而他现在甚至不能确定,那致命的毒药,究竟藏在哪里。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立刻动用所有力量,在账册被正式审计之前,找出被篡改的部分,或者……找到郑元楷等人的其他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