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了正当空。
神武军的大炮没响。
炮口昂着,冷冰冰地指着天。
不是炮弹塞不进去,是没法打。
那座“万世师表”的牌坊底下,坐满了人。
几百个穿着儒衫的年轻人,手挽着手,把那汉白玉的柱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手里没拿刀。
拿着书。
《论语》、《孟子》、《春秋》。
这是他们的盾牌。
“圣人不可辱!”
领头的一个儒生,嗓子已经喊劈了。
他跪在正中间,把一本《孝经》顶在脑门上。
“叶长安!你要炸这牌坊,就先从我们的尸体上碾过去!”
后面的儒生跟着喊。
“从尸体上碾过去!”
声音浪潮一样拍过来。
神武军的马蹄子有些乱。
那些久经沙场的汉子,面对突厥人的弯刀没眨过眼。
可面对这帮只会念书的书呆子,他们握刀的手有点潮。
杀突厥人是卫国。
杀读书人……那是要被写进书里,被后世戳一万年脊梁骨的。
褚遂良骑在马上,脸色发青。
他看着那些同为读书人的脸孔。
有的稚嫩,有的激愤,有的甚至还挂着鼻涕。
“世子。”
褚遂良勒了勒缰绳,声音压得很低。
“不能轰。”
“这要是轰了,天下士子的笔杆子,能把咱们神武军写成吃人的妖魔。”
“妖魔?”
叶长安把手里的果核扔在地上。
他跳下马。
靴子落地,发出咚的一声。
“咱们本来就是去给妖魔搬家的。”
叶长安没拿刀。
他抽出后腰那把量天尺。
黑沉沉的铁尺,在手心里拍打着。
啪。
啪。
他一个人,往那座牌坊走。
没带亲兵。
甚至连那身虎皮毯子都扔在了马背上。
就穿着一身单薄的锦袍,像个闲逛的富家翁。
狄仁杰想要跟上去,被叶长安挥手止住了。
“看着。”
“学着点。”
叶长安走到离那个领头儒生三步远的地方。
停住。
那儒生抬起头。
眼睛通红,全是血丝。
“奸贼!你要杀便杀!我孔家子弟,只有断头的鬼,没有弯腰的人!”
儒生把脖子一梗。
等着刀落下来。
叶长安没理他。
甚至没看他一眼。
他绕过那个儒生,像是绕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他走到那根汉白玉的柱子前。
伸手。
摸了摸。
“料子不错。”
叶长安手指在石面上扣了两下。
“汉白玉的,这得是从太行山运来的吧?”
没人接茬。
儒生们都愣住了。
这剧本不对。
不该是恼羞成怒,然后大开杀戒吗?
叶长安把量天尺贴在柱子上。
他踮起脚。
眯着一只眼。
像个要在家具上找瑕疵的老木匠。
“一丈。”
他在尺子上比划了一下。
往上移。
“两丈。”
他又往上够了够。
够不着了。
“啧。”
叶长安回头,冲着神武军那边招了招手。
“来两个兵,带墨斗来。”
神武军里跑出来两个汉子。
背着工具包,一脸懵。
“量量。”
叶长安指了指头顶那块金光闪闪的匾额。
“给我量精准了,差一分一毫,唯你们是问。”
两个工兵虽然不知道要干啥,但军令如山。
他们甩出飞虎爪,勾住牌坊顶端。
蹭蹭几下爬上去。
卷尺垂下来。
“报世子!”
上面的工兵喊道。
“高三丈三尺三寸!”
“宽五丈六尺!”
底下跪着的儒生们更懵了。
那领头的儒生忍不住了,把头顶的书拿下来。
“叶长安!你这是干什么?”
“这牌坊乃是先皇御赐!是天下读书人的脸面!你拿把尺子量来量去,是何居心?”
叶长安没搭理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翻开。
那是《大唐律》。
“褚遂良。”
叶长安头也没回。
“在。”
褚遂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记。”
叶长安手指在书页上划过。
“大唐律,营缮令。”
“亲王府门楼,高不过一丈八。”
“一品当朝,高不过一丈五。”
叶长安合上书。
啪的一声。
在寂静的城门口格外响亮。
他转身。
看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儒生。
“你刚才说,这多高?”
儒生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是卡了根刺。
“三……三丈三。”
“逾制了。”
叶长安声音很平。
平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这是僭越。”
“这是没把陛下放在眼里。”
叶长安走到那个儒生面前。
弯下腰。
用量天尺挑起儒生的下巴。
“你们口口声声说读圣贤书。”
“圣人没教过你们君臣父子?”
“还是说……”
叶长安笑了。
眼神却冷得掉冰渣。
“在你们孔家人眼里。”
“这死了的一千年的圣人,比长安城里那位活着的皇帝,还要高出一倍去?”
轰!
这句话比刚才的大炮还管用。
那个儒生的脸瞬间白了。
没血色。
这帽子太大了。
压死人。
“不……不是……这是御赐……”
“御赐也不能违律。”
叶长安站起身。
他把量天尺插回后腰。
“这牌坊,是个违章建筑。”
他挥了挥手。
像是赶苍蝇。
“既然违章,那就拆了。”
“锯。”
叶长安吐出一个字。
简单。
干脆。
神武军的工兵动了。
不是拿着刀。
是拿着两人合抱的大锯。
吱嘎。
吱嘎。
那是锯齿咬进石头的声音?
不对。
那是锯齿咬进木头的声音。
原来这汉白玉的柱子里头,裹着的是金丝楠木的芯。
金玉其外。
那声音很刺耳。
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跪在地上的儒生们疯了。
“住手!那是圣人门面!”
“你们这是毁坏斯文!”
有人想冲上去。
“当!”
狄仁杰拔出横刀。
一刀砍在面前的空地上。
火星子溅起来。
“谁敢动?”
狄仁杰那张圆脸上没笑模样。
“世子说了,这是违章建筑。”
“阻挠执法者。”
“同罪。”
儒生们僵住了。
他们不怕死在卫道的路上。
但他们怕死得不明不白。
怕死了一个“抗旨不遵”、“藐视皇权”的罪名。
这罪名,孔夫子来了也救不了。
吱嘎。
吱嘎。
声音越来越大。
木屑飞溅。
像是下了一场黄色的雪。
叶长安站在那里。
手里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瓜子。
磕着。
也不催。
就这么看着。
一炷香的时间。
“轰!”
一声巨响。
那座屹立了不知多少年的“万世师表”牌坊。
倒了。
尘土扬起来几丈高。
那块金光闪闪的匾额,摔在地上。
裂了。
“世”字断成了两截。
变成了“廿”和“七”。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跪着的儒生们哭了。
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
尘土还没散尽。
一道人影从那牌坊后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个老头。
没穿儒衫。
穿的是一身紫色的蟒袍。
头戴金冠。
腰系玉带。
那是只有国公才能穿的礼服。
他站在台阶上。
身后就是那扇朱漆斑驳的孔府大门。
老头没看地上那些哭嚎的子弟。
也没看那断成两截的牌坊。
他只看着叶长安。
那双眼睛不浑浊。
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叶长安。”
老头开口了。
“你那把尺子。”
衍圣公指了指叶长安的腰间。
“量得了石头。”
“量得了人心吗?”
叶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
他往前走了两步。
靴子踩在那些碎裂的汉白玉渣子上。
嘎吱作响。
“人心太黑,我不量。”
叶长安把量天尺抽出来。
指着那个穿着蟒袍的老头。
“我这把尺子。”
“只量活人的罪。”
“至于死人。”
叶长安咧嘴一笑。
“我负责送他们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