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城外三十里处。
叶长安此刻正看着手里的一方砚台。
是在小圣庄废墟里刨出来的,端溪名砚,雕着松鹤延年,只是角上磕了一块。
“好东西。”
叶长安嘟囔了一句。
手一松。
砚台砸在石头上。
啪。
碎成了两半。
“可惜了。”
褚遂良站在一旁,眼皮跳了一下。
他手里攥着刀,指节泛白,那股子书生气早就被烟火熏没了,只剩下满脸的油汗和灰。
“那四个字,军里传开了?”
叶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问得漫不经心。
褚遂良喉结滚动了一下。
“传开了。”
“怎么说?”
“都说……”
褚遂良顿了顿,声音发紧,“那是衍圣公的法旨,是圣人的意思。咱们炸了小圣庄,是……是有违天道,怕是要遭天谴。”
甚至有几个读过两年私塾的校尉,刚才路过那尊倒塌的孔子像时,偷偷磕了头。
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敬畏。
一千年了。
这块牌坊压在头顶上,比泰山还重。
叶长安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有些干瘪的红枣,在袖子上蹭了蹭,扔进嘴里。
“天谴?”
他嚼着枣肉,核在嘴里转得咯噔响。
“怀英。”
狄仁杰正蹲在地上,把那盏熄灭的长明灯往一个檀木盒子里装。
听到喊声,他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灯油洒出来。
“在。”
狄仁杰站起身,怀里抱着那个盒子,像是抱着一颗随时会炸的人头。
“那个老头让我回头是岸。”
叶长安吐出枣核。
核飞出去,打在一根焦黑的断木上。
“你告诉大家伙,岸在哪?”
狄仁杰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盒子。
岸?
这山东地界,哪还有岸。
全是血海。
“世子,这信……”狄仁杰指了指那个盒子,“怎么回?”
按照官场规矩,衍圣公亲笔修书,哪怕是只有四个字,也得具表回奏,还得用骈文,写得花团锦簇。
叶长安走到狄仁杰面前。
他伸手揭开盒盖。
那股子甜腻到让人作呕的尸油味,哪怕冷了,也直往鼻子里钻。
“这就是我的回信。”
叶长安从那一堆从地下室搜出来的卖身契里,随手抓了一把。
塞进盒子里。
把那盏灯挤得死死的。
“把这个送去曲阜。”
叶长安盖上盖子。
嘭。
声音沉闷。
“告诉那位公爷。”
“他这盏灯,太暗了。”
叶长安拍了拍盒子。
“我怕他看不清路,特意给他送回去。”
“让他好好看看,这灯油里,有多少是他孔家的‘德’,有多少是百姓的‘肉’。”
狄仁杰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怀里的盒子突然变得千钧重。
这哪里是回信。
这是把孔家的脸皮扒下来,还得用盐腌了,再给送回去。
“去吧。”
叶长安挥了挥手。
“找个嗓门大的去送。”
“把这盒子里的东西是什么,给我喊出来。”
“我要让这山东道的一草一木都听见。”
狄仁杰抱着盒子走了。
背影决绝。
褚遂良看着狄仁杰走远,转过头,看着叶长安。
“世子,这样做,就没有退路了。”
“退路?”
叶长安抽出腰间的量天尺。
他在手心里敲打着。
“登封啊。”
“咱们脚下踩着的,是那三千四百二十六户人家的命。”
叶长安指了指脚下的焦土。
“这下面埋着的,是那些被熬成了油的赵四和小环。”
“我要是退了。”
“他们做鬼都不会放过我。”
叶长安转身。
......
曲阜城外。
风很大。
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三千神武军列阵。
没人说话。
只有战马不安地刨着土。
前面就是曲阜。
城墙高耸,青砖黛瓦。
最显眼的,是城门外那座巨大的牌坊。
汉白玉砌的。
高三丈三。
上书四个鎏金大字:“万世师表”。
阳光打在上面,金光灿灿,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不是一座城。
那是一座神坛。
神武军的将士们看着那座牌坊。
手里的刀握得紧,但心里虚。
那是圣人老家。
真要打?
真敢打?
叶长安骑着那匹黑马,慢慢踱到阵前。
他没穿甲。
还是那身锦袍,外面披着那件虎皮毯子,看着不像将军,像个出来踏青的贵公子。
只是手里提着那把量天尺。
“都看见了吗?”
叶长安用尺子指着那座牌坊。
声音不大。
但在寂静的旷野上,传得很远。
“那是万世师表。”
“小时候,我爹逼我背书,说这底下住着的,都是读圣贤书的君子。”
神武军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
“但我这一路走过来。”
叶长安调转马头,看着身后那些刚刚被解救出来的、衣衫褴褛的百姓。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木棍,甚至只是两块石头。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没看见君子。”
“我只看见了吃人的狼。”
叶长安把量天尺往天上一指。
“刚才,有人给我送了四个字,叫回头是岸。”
他冷笑一声。
“前面那座城里,堆满了从你们嘴里夺走的粮食。”
“那座孔府大院里,藏着把你们变成奴隶的契约。”
“他们吃得满嘴流油,还要站在岸上,看着你们在血水里挣扎。”
“还让你们回头?”
叶长安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
“回个屁!”
粗鄙。
直接。
像是一个巴掌,扇碎了那层虚伪的窗户纸。
“老子今天就一句话。”
叶长安指着那座金光闪闪的牌坊。
“把那个贼窝端了!”
“把粮食抢回来!”
“把那狗屁岸,给老子炸平了!”
轰!
人群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火星。
原本的恐惧、犹豫,在这一刻被最原始的愤怒取代。
那是被压榨了一千年的怒火。
那是那是对生存最本能的渴望。
“杀!”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
是排山倒海的咆哮。
“杀!”
“抢粮!”
“端了贼窝!”
几万名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漫过了神武军的阵列,冲向那座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威的城池。
神武军的将士们也被这股气浪裹挟着。
那种对“圣人”的敬畏,在饥饿和愤怒面前,脆得像张纸。
褚遂良骑在马上。
他看着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
心跳得像是擂鼓。
他拔出横刀。
刀尖指着前方。
“杀!”
这是他第一次,像个真正的武夫一样嘶吼。
叶长安没冲。
他停在原地。
看着那如同蚁群般涌向曲阜的人潮。
“公爷。”
叶长安嚼着果肉,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牌坊。
“这回礼。”
“您接得住吗?”
他一挥手。
身后那几门黑洞洞的神武大炮,缓缓向前推进。
炮口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