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帝国的肌体在经历了一番刮骨疗毒般的剧痛与新陈代谢式的躁动后,终于迎来了将无数分散探索、利益博弈凝聚成统一规则的关键时刻。朱厚照深知,星火可燎原,亦可能失控焚身。他必须适时地为这奔涌的变革洪流修筑起坚固的河堤与航标,将自发的活力引导至国家意志的轨道上来。
经过数月紧锣密鼓的商讨、权衡与修订,由皇帝朱厚照最终钦定,内阁、户部、工部联合颁行的《大明商事通则》及《反垄断律例》,终于以煌煌圣旨的形式,明发天下。
这并非简单的律条汇编,而是一部蕴含了崭新治理理念的法典。《通则》明确规定了各类工商经营主体的权利与义务、契约的规范格式、商标专利的保护、公平竞争的底线、以及清晰透明的税赋标准。它废除了大量以往阻碍流通的陋规苛捐,同时也严厉禁止地方官府随意设卡、加派。《反垄断律例》则剑指那些试图利用资本或权力优势,操纵市场、挤压中小商户的行为,明确列出了“恶意竞价”、“区域封锁”、“原料囤积”等具体条款。
圣旨下达之日,天下震动。
在广州,王良立刻将《通则》全文张贴于市舶司衙门外最显眼之处,并召集所有有记录的海外商人,由通事逐条讲解。“都听明白了!”王良尖细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往后在这大明地界做生意,就得照这上面的规矩来!谁守规矩,咱家保他平安发财;谁想钻空子、耍心眼,哼,甭管他是佛郎机还是西班牙,一样法办!”
阿尔梅达与他的竞争对手皮莱资(代表西班牙商业利益)仔细研读着译本,心情复杂。一方面,他们失去了以往利用规则模糊地带获取超额利润的可能;另一方面,清晰稳定的规则也减少了他们行贿的成本和不可预知的风险。他们意识到,在这个帝国,想长期获利,就必须真正学会“依法经营”。
在江西,吴永年长舒一口气。《通则》的颁布,为他正在推行的《地方工商管理则例》提供了最权威的上位法支持,许多以往需要他强力推行甚至引发冲突的条款,如今有了国家大法的背书,阻力骤减。他立即组织巡查队与地方官吏学习《通则》,并将其作为考核的重要依据。
《通则》与《反垄断律例》的出台,对正在构建“漕运王国”的刘文炳而言,不啻于一记重拳。他推行的“漕船标准化”,因其明显的排他性和意图垄断的特征,直接触犯了《反垄断律例》中关于“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条款。
都察院御史风闻奏事,弹劾的奏章立刻雪片般飞向京城。刘文炳试图狡辩,声称自己是为了“提升效率”,但在《通则》明晃晃的条款面前,他的辩解苍白无力。朱厚照并未立刻严惩,而是下旨申饬,责令其立即停止违规行为,所有漕运标准须由工部与漕运总督衙门会同制定,公平推行。
刘文炳惊出一身冷汗,他知道这是皇帝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他不得不收敛气焰,转而积极投身于朝廷主导的漕运标准制定工作,试图在新的规则框架下,依然保持影响力。他的“王国”梦碎,但凭借其前期积累的经验和对漕运的熟悉,他依然能在新的游戏规则下,作为一个重要的参与者存在。这只是帝国角落里权力与规则博弈的一个缩影,标志着“个人意志”开始让位于“国家法度”。
对于挣扎求存的孙得功而言,《通则》的颁布却犹如一盏指路明灯。其中关于“鼓励军卫屯垦、兴办实业以补军资”的条款,以及配套的、由兵部与户部联合下发的《军卫生产经营管理暂行办法》,给了他梦寐以求的“合法身份”。
他再也不必偷偷摸摸、顶着“与民争利”的骂名去搞织布种麻了。依据新规,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以卫所名义,向布政使司申请荒地使用权,可以与民间签订正式的采购或合作契约,所得收益在完税和上缴部分后,可用于改善卫所设施、更新军械、补贴军户。
“兄弟们!朝廷给咱们指了明路了!”孙得功激动地挥舞着那份公文,“往后,咱们种麻、织布、甚至搞点别的营生,都是奉旨行事!只要照章纳税,守法经营,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政策上的“松绑”给了孙得功和类似处境的下层军官巨大的鼓舞。他们开始更有信心地探索各种自救之路,一些靠近矿藏的卫所开始尝试小规模采矿,靠近码头的则尝试组织运输队……一股源自帝国最基层军事单位的、朴素的“生产力”正在被缓慢释放。
与此同时,朱厚照推动的另一步关键棋子也开始落下。格物院编纂的《百工标准基础》与《民用器械图说选编》两套书籍,由内帑出资,大量刊印,以成本价向各地官营工坊和登记在册的民间大工坊发售,甚至作为奖励,赐予那些在实务策论中表现优异的士子。
这些书籍并非高深的格物原理,而是将标准化、模块化的思想,以及一些经过验证、能显着提升效率的简易机械原理(如改进的纺车、水轮、齿轮传动应用等),用最浅显的文字和图示表达出来。
徐明远在江西的示范工坊,成为了最好的实践样板和培训基地。各地工坊主、工匠纷纷前来观摩学习,将新的技术和管理理念带回家乡。沈文澜的父亲沈继宗,就派来了得力匠人长驻南昌,如饥似渴地学习水力织机的奥秘,并不断将遇到的问题和改进建议反馈回去,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技术交流循环。
技术的星星之火,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帝国各地呈现出燎原之势。它打破了某些人试图凭借技术先发优势形成的壁垒,迫使所有参与者必须不断改进、降低成本、提升质量,才能在日益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生存。这股由技术扩散带来的“降维打击”,正从根本上重塑着帝国的工商业生态。
新政的持续推进和《通则》的颁布,也为沈文澜这样的年轻士子打开了全新的晋升通道。他投给《京报》的那篇关于粮价与气候关联的实证文章,虽然略显青涩,但因视角新颖、言之有物,竟被费宏亲自审定后刊发,并配发了鼓励性的短评。
更令他惊喜的是,翰林院新设的“实务策论馆”公开招考,考题紧密围绕《通则》的理解、漕运改革的利弊、工坊管理的优化等现实问题。沈文澜凭借其平日的积累和独到的见解,脱颖而出,成功考入策论馆,获得了直接进入帝国高级文官培养序列的资格。
他的成功,在士林中学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许多原本对“实学”持观望甚至鄙夷态度的读书人,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知识结构。读圣贤书固然是根本,但若不通晓实务,似乎在未来难有大的作为。一股研读《通则》、探讨经济、关心技术的风气,在年轻的士子阶层中悄然弥漫开来。人心,正在这实实在在的机遇和利益面前,发生着深刻的转向。
西苑精舍,朱厚照俯瞰着逐渐被暮色笼罩的紫禁城。城内城外,《通则》的文本正被无数人研读、讨论、执行;漕运码头上,新的标准正在讨论制定;遥远的卫所里,军户们或许正对着新下发的《生产经营办法》规划未来;江南的工坊中,新的技术图纸正在灯下被仔细研究;翰林院的策论馆内,年轻的士子们正在为帝国的未来殚精竭虑……
他知道,旧势力的抵抗并未完全消失,新的利益集团也在孕育,未来的挑战依然无数。但《商事通则》的颁布,如同在混沌中树立起一根定海神针,为帝国的经济生活确立了基本的秩序。技术的扩散,则为这秩序注入了强大的动能。而人心士气的转变,更是为这变革提供了最深厚的社会基础。
煌煌大势,已然铸成。任何试图逆流而动者,都将在这由法律、技术、人心共同构筑的洪流面前,被冲刷得粉碎。帝国的航船,在经历了初期的颠簸与调整后,终于乘上了浩荡的东风,鼓足风帆,驶向那深不可测却又充满希望的未来。属于朱厚照和他的大明的时代,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态,磅礴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