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驶入深海,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对于郑芝虎、赖兴这些在海上搏杀半生的人来说,这味道熟悉得如同呼吸。一闻到这大海特有的气息,他们那被暂时压抑的心思,便如同被春雨浇灌的野草,不可抑制地活泛起来。
船舱的束缚、看守的监视,似乎都在这无垠的蔚蓝面前,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郑芝虎尤其如此。他靠在舷窗边,眯着眼看着外面起伏的波浪,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灵活地转动着,心里面如同开了锅一般,不断翻腾着各种念头。
对刘体纯的承诺?那不过是刀架在脖子上的权宜之计!如今离登州已远,脚踏着熟悉的航路,那份不甘与野心重新燃烧起来。
身边的五名沧州军护卫,依旧如同铁铸的雕像,寸步不离,眼神警惕。
郑芝虎深知,硬来是绝无机会的。他开始改变策略,不再沉默或显露出敌意。
这一日,海上风浪稍大,船体摇晃得比前几日厉害。
他看到负责看守自己的五名护卫中,那个年纪最轻、名叫王桩的小伙子,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抿着嘴唇,一只手不自觉地把着舱壁的扶手。
“王小哥,”
郑芝虎主动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温声道:“这海上起风了,颠簸得紧。看你脸色,是不是有点不适应?”
王桩勉强笑了笑,声音有点虚,摇摇头说:“没……没事,郑将军。”
“嗐,这有啥不好意思的。……”
郑芝虎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带着笑说:
“常在海上走,哪有不晕船的?老夫当年刚上船那会儿,吐得比你这可厉害多了,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他边说边比划着,试图拉近距离。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护卫队长,名叫赵铁柱,警惕地看了郑芝虎一眼,但没有阻止。
郑芝虎继续攀谈,刻意放下身段,如同一个平常人拉家常一般说:“说起来,你们沧州军的弟兄真是了得,陆上能打仗,这上了船,也能这么快适应。不像我们这些老海狗,离了船反而浑身不自在。”
他这话带着恭维,也带着试探。
赵铁柱哼了一声,语气依旧生硬,但比之前少了几分冰冷,淡淡的说:“职责所在,没什么适应不适应的。”
“是极,是极。……”
郑芝虎连忙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仿佛闲聊天般说道:
“这大海啊,看着辽阔,其实脾气怪得很。有时候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却藏着暗流;有时候瞧着波涛汹涌,反而没啥大事。
老夫在海上几十年,见过的奇事可不少。有一回在琉球以东,见过会发光的海水,夜里看去,如同星河倒坠,美不胜收啊!”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海上的见闻,偶尔也穿插些郑家水师内部流传的、无关紧要的趣事,比如某个水手打赌生吞活鱼结果闹了笑话,或是某次航行意外捕获了罕见的巨蚌。
他的语气轻松,故事有趣,渐渐吸引了那几个年轻护卫的注意,连脸色苍白的王桩也听得入了神,似乎暂时忘记了晕船的不适。
郑芝虎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护卫们神色的细微变化。
他看到王桩紧握扶手的手指稍微松了些,看到另外两个年轻护卫眼神中的好奇多于警惕。
他知道,坚冰正在一丝丝融化,他的机会也许会到来。
海上航行是枯燥、漫长而压抑的,任何一点能打破单调的话题,都像是甘霖。
他就像个耐心的渔夫,一点点地放着线,等待着合适的时机。而这一切的铺垫,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套取情报,寻找那可能的、扭转局面的缝隙。
几天下来,这几名原本紧绷着神经的护卫,在郑芝虎这种看似推心置腹的闲聊攻势下,戒备心难免有所松懈。虽然职责所在,他们依旧保持距离,但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偶尔也会搭上一两句话。
郑芝虎抓住机会,开始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他装作好奇沧州军的规模,感叹刘体纯以登莱数府之地,竟能练出如此强军,实在是了不起。
他语气恭维,试图从护卫们无意中透露的零碎信息里拼凑情报。
年轻的王桩,或许是被郑芝虎的“真诚”所感,或许也是出于对自身力量的骄傲,在郑芝虎又一次感叹“刘将军真乃神人,竟敢以数万之众跨海远征”时,他下意识地纠正道:“何须数万!我沧州健儿,个个以一当十!此番南下,陆师加精锐水卒,也不过……”
他话未说完,便被旁边的护卫队长赵铁柱用眼神严厉制止了。但就这半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中了郑芝虎!
他脸上依旧保持着谦恭的笑容,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不过万余人?!
这个刘体纯,简直就是刘大胆!不,是刘疯子!
他原本以为沧州军再怎么也得有五六万人马,才敢如此行事。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只带了这么点人,就敢漂洋过海,去捅拥兵二十多万的郑家老巢!
“你要找死,我也不惯着你!” 一股混杂着狂喜、轻蔑和狠厉的情绪涌上郑芝虎心头。
最初的震惊过后,他迅速意识到,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天赐良机!
刘体纯这是在玩火,是在自取灭亡!只要自己能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或者在最关键的时刻在内部发动,里应外合,绝对能让这支狂妄的沧州军有来无回!
届时,他郑芝虎不仅是脱困,更是力挽狂澜、拯救郑家的大功臣!说不定……那舰队主帅的位置,也该换换人了!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毒藤般疯狂蔓延。
郑芝虎的心彻底活了,他开始更加卖力地与护卫周旋,心思急转,琢磨着如何利用这有限的空间和看似缓和的关系,寻找哪怕一丝一毫传递消息或制造混乱的机会。
枯燥的航程,因此而充满了危险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