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汤若望、南怀仁等几位传教士果然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登州。他们被引荐至提督衙门,刘体纯在偏厅接见了他们。
寒暄过后,汤若望,这位在华多年、甚至在前明钦天监任职过的老传教士,抚摸着胸前十字架,用带着浓重口音却流利的汉语,率先切入正题。
语气中充满了赞叹与渴望,恭恭敬敬地说道:
“尊敬的将军阁下,请原谅我们的冒昧。自从听闻贵方制造出了不依靠风帆便能航行的神迹之船,我们便心驰神往。
这一定是上帝指引下的伟大智慧!不知将军可否允许我们,一睹那神奇的动力之源——‘蒸汽机’的奥秘?
我们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无论是白银,还是我们泰西最新的冶炼技术、机械加工技艺,都可以作为交换。”
南怀仁也在一旁补充,眼中闪烁着学者般的好奇与殖民者般的精明,陪着笑脸说道:“将军,科学无国界。共享知识,才能推动人类文明的进步。我们非常渴望能与您的工匠交流学习。”
刘体纯心中冷笑,说得冠冕堂皇,无非是想窥探核心技术。
他面色平静,直接断然拒绝,不留一丝余地:“汤先生,南先生,感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此物关乎我军安危,乃不传之秘,恕难从命。
至于泰西的技术,若有诚意,我们可以通过正常的贸易渠道,购买成品或聘请技师,但核心技术交换,绝无可能。”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不留丝毫商量余地。
心里面暗暗骂道:“狗屁科学无国界!这玩意儿就是个擦屁股纸。急了,用一用。不急了,丢茅坑里了!”
汤若望和南怀仁脸上难掩失望,但仍试图劝说。
汤若望向前微微倾身,抛出了新的诱饵,他显得无比诚恳地说:“将军阁下,请再考虑一下。我们还可以为您提供帮助。比如,绘制更精确的世界地图,让您清晰地了解寰宇格局。我们还可以引荐更多博学的泰西学者,他们在数学、物理、天文等诸多领域都有独到的见解……”
南怀仁连忙接话:“是的,将军!知识的碰撞能产生新的火花。我们完全可以建立一种更深入的合作关系……”
“不必了。”
刘体纯抬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们的话,语气依旧平稳,却带没有任何犹豫的坚定,轻轻地说:
“地图,我们可以自己绘制;学者,若真有本事,我自会以礼相聘。但蒸汽机,乃我军立足之本,绝无可能示人,更遑论交换。此事,无需再议。”
他深知,这些传教士背后往往与西方殖民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将蒸汽机技术透露给他们,无异于自毁长城。无论对方抛出多么动听的言辞和诱人的条件,他的底线都绝不动摇。
送走了悻悻而归的传教士,刘体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港务官员又送来了新的消息:来自濠境(澳门)的佛郎机(葡萄牙)商船、来自南洋槟城的红毛(荷兰)东印度公司商船,以及几艘悬挂着熟悉日月旗的高桥太郎的倭国商船,几乎前后脚抵达了登州港。他们运来了山东急需的货物——大量的棉花、用于铸造火炮的铜锭、诱人的白银,以及重要的军工原料硝石。
这些商人的嗅觉异常灵敏,显然是听到了登州大败郑家舰队的风声,意识到山东这边出现了一个实力强劲、且拥有独特货物,如优质钢铁、玻璃、或许还有传闻中的新式布匹的新贸易伙伴。
他们带来的货物,正是刘体纯目前发展工业、维持战争所急需的。
数日后,登州提督衙门内,刘体纯接见了再度前来的倭国商人高桥太郎。与以往相比,高桥太郎此次的态度显得愈发谦卑,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进入厅堂,甫一见面便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鞠躬礼,腰弯得极深。
“尊敬的刘大将军阁下,……”
高桥太郎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敬畏。
“得知将军麾下神兵,于海上大破郑家舰队,威震寰宇,在下与有荣焉,特来恭贺!”
刘体纯微微颔首,示意他入座。
高桥太郎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以精美锦缎包裹的书信,双手奉上。
“将军阁下,此乃九州肥前国平户藩松浦家主,以及在下故乡萨摩藩岛津家主,命在下务必呈递给将军的亲笔信函。”
高桥太郎语气郑重,低头说道:“两位家主大人对将军之神武钦佩不已,听闻将军致力于通商兴业,富国强兵,皆深感赞同。
他们言道,隔海相望,愿与将军缔结友谊,互通有无。凡将军所需之物,无论是南洋的香料、木材,还是天竺的珍稀物产,抑或是倭国本土的硫磺、铜料,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我高桥商队,乃至松浦家、岛津家麾下的船只,必竭尽全力为将军搜罗运送而至!”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精明而热切的光芒,压低声音道:“不瞒将军,清虏肆虐,其势虽张,然我日本国中诸多有识之士,如松浦公、岛津公,皆认为其残暴难以长久。将军据山东之地,拥无敌水师,实乃东方之希望。两位家主愿与将军发展深厚友谊,未来或可在诸多事务上,互为奥援。”
刘体纯接过书信,并未立即拆开,只是平静地看着高桥太郎。
他自然明白,什么“钦佩神武”、“东方希望”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说辞,真正的驱动力是利益,是看到他刘体纯展现出的实力和潜力,想要提前投资,乃至借助他的力量在未来的区域格局中谋取更多好处。尤其是与控制琉球贸易的萨摩藩,其野心不言而喻。
“高桥先生及两位家主的好意,本将军心领了。”
刘体纯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喜怒。
稍微停了停,接着说:“互通有无,自然是好事。目前我处确需大量棉花、硝石、优质铜锭,以及如柚木、锡料等南洋特产。若贵方能够稳定供应,价格公道,我自可用上好的生丝、瓷器、新式玻璃以及精钢制品交换。”
他的目光看向高桥太郎,微微笑着说:“至于友谊,需建立在诚信与互利之上。望贵方谨记。”
高桥太郎闻言,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再次深深鞠躬说:“哈依!将军英明!诚信与互利,乃商道之本,亦为友谊之基!在下必定禀明两位家主,全力满足将军所需!愿我们的合作,如这东海之水,源远流长!”
高桥太郎心满意足地退下了,显然认为此次拜访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成果。
刘体纯把玩着那封来自倭国大名的信函,心中冷笑。
这些隔海观望的邻居,嗅觉倒是灵敏。
不过,现阶段,利用他们的渠道获取急需的战略物资,也确实符合他的利益。至于所谓的“友谊”和“互为奥援”,那就要看未来的局势发展和彼此手中的筹码了。
他随手将信函放在一旁,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那里,才是当前棋局的关键所在。。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贸易热潮”,刘体纯指示负责商务的官员妥善接洽,用库藏的丝绸、瓷器、新出的优质钢铁制品、玻璃镜等物进行交换,重点换取棉花、硝石和铜料。
但同时,他也严令,所有外商活动范围严格限制在指定的贸易区和码头,绝不允许其随意走动,更严禁任何外人靠近军工坊和船坞。
登州城内外,一时之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繁荣与紧张并存的局面。码头上,东西方商船云集,装卸货物,人声鼎沸;市集里,不同肤色、语言的商人讨价还价,热闹非凡。
而在这一切繁华的背后,无形的战线已然拉开。谍报人员与清廷密探在阴影中较量,工坊区外围巡逻的士兵增加了数倍,戒备森严。
刘体纯站在提督衙门的望楼上,看着这座日益繁忙的港口城市,心中明白,真正的挑战,不仅仅在于远方的战场,也在于这片他苦心经营的根据地。
能否守住技术的优势,能否在群狼环伺下发展壮大,将是比打赢一场海战更为艰巨的任务。
南下的舰队是刺出的利剑,而后方的登莱,则必须成为最稳固的基石与熔炉。
几方面的商船几乎同时到达,绝不仅仅是为了贸易,打探技术秘密怕是他们。重要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