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宁含糊地应了一声,动作自然地走到墙角的脸盆架旁,舀了点凉水洗手。
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洗去草屑和泥土的痕迹,也带走一丝外面的凉气。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炕边。
周卫国吸了吸鼻子。空气里,除了凉水的气息,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外面院子的青草和湿土的味道。
很淡,但存在。
他又看了看她平静得甚至有些无辜的脸庞,月光透过窗户纸,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把心底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她只是去得久了点。
沈令宁掀开被子躺下,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
周卫国伸出没受伤的右臂,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肌肤相贴,传递着彼此的体温,沈令宁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黑暗中,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交缠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的虫鸣。
一种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复杂情感,在无声的温存中流淌。
周卫国小心地避开了左臂的伤,但动作间,绷带下传来的阵阵隐痛,还是让他微微蹙起了眉。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刚蒙蒙亮。
李红梅揉着惺忪的睡眼,趿拉着旧布鞋,拎着沉重的木头夜壶,一脸晦气地推开自家院门,准备去巷子口的公共茅坑倒掉。
“吱呀——”
院门刚推开一条缝,一大团湿漉漉、冰凉滑腻、散发着浓重腐叶和淤泥腥臭的东西,毫无预兆地从门楣上方掉了下来!
“啪叽!”
正正砸在她刚梳理过的头发上!
一部分还顺着她的脖子滑进了衣领!
“呕——!”
李红梅瞬间被那冰冷滑腻的触感和刺鼻的恶臭恶心得魂飞魄散!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当场弯腰干呕起来,眼泪鼻涕齐流!
尿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污秽泼了一地,臭气熏天!
“大清早的嚎什么丧?!”
王铁柱骂骂咧咧地从屋里冲出来。
他昨晚被周卫国“特殊关照”,练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此刻脸色铁青,正准备咬着牙去跑那要命的十公里加练。
一出门,就看到自家婆娘顶着一头烂苔藓和污泥,扶着门框吐得昏天暗地,地上还一片狼藉,臭气扑鼻!
“你个败家娘们!连个尿桶都拎不稳!还弄这一身什么鬼东西?!晦气!”
王铁柱本就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撒,见此情景更是火上浇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红梅脸上。
——
此时,周卫国正从外面回来。
他天不亮就去了训练场,盯着王铁柱和刘前进跑完了十公里,又“加练”了半小时的匍匐前进。
汗水浸透了他后背的旧军装,紧紧贴在身上,左臂吊着的绷带边缘,赫然洇开了一片刺目的、新鲜的暗红色!伤口显然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了!
他刚走进自家小院,就听到隔壁王铁柱的怒骂和李红梅的哭嚎呕吐声。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径直走向自家屋门。
沈令宁正在灶间准备早饭,听到动静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周卫国左臂绷带上那刺眼的血迹!她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手里的水瓢“哐当”一声掉进锅里!
“周卫国!”
她几步冲到他面前,声音因为愤怒和心疼而微微发抖,手指猛地指向他渗血的绷带。
指尖几乎要戳到他胸口,“你的胳膊!伤口!你又干什么去了?!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周卫国看着沈令宁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和眼中强忍的泪光,一时语塞。
他们平时训练,执行任务受伤是常事,习惯了。
伤口的刺痛在愤怒的注视下更加清晰,看到沈令宁为他担心,不知道怎么搞的。
他心里有些美滋滋,怎么回事?
王铁柱的怒骂和李红梅的哭嚎还在隔壁持续,如同刺耳的背景音。
沈令宁的目光,从周卫国渗血的伤口,缓缓移向隔壁院墙,眼神冰冷如霜。
她猛地转身冲回灶间,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骤然猛烈起来,像是在宣泄主人无处安放的怒火。
连旁边推车里的福宝都嘟着嘴看着周卫国呀伊呀伊的表达不满,这爹也太不省心了。
周卫国站在原地,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呲呲牙,蹲下来握住福宝的小肉手摇啊摇,夹着嗓子说:“怎么办?福宝,爸爸惹到妈妈了。”
自从福宝ba ba叫过他后,他就默认按沪上的叫法叫他们爸爸妈妈了。
看着福宝懵懂的样子,他又低声说:“福宝,妈妈是在乎爸爸才生气的,对吗?嘿嘿。”
福宝嫌弃地翻个白眼,她这爸爸一点都配不上妈妈。
不但是个直男,还有点傻。
哎,算了,现在换爸爸也来不及。
已是晚上八点,卧室的煤油灯前。
沈令宁正小心翼翼地为周卫国左臂的伤口换药。
拆开染着暗褐色血渍的旧绷带,露出下面一道狰狞的、缝着线的伤口。
伤口边缘有些红肿,部分缝合线因为白天的剧烈动作而微微崩开,渗出丝丝鲜红的血珠。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药水刺鼻的味道和淡淡的血腥气。
“嘶……”
棉球蘸着药水擦过裂开的伤口边缘时,周卫国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肌肉也紧绷起来。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下颌线绷得像块铁。
沈令宁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那渗血的伤口,又抬头看看周卫国强忍痛苦、却依旧一脸“没事”的表情,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从心底窜了上来!
“没事?这叫没事?!”
沈令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像绷紧的琴弦突然断裂!
她“啪”地一声把沾血的棉球扔进旁边的搪瓷盘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周卫国!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伤口都裂开了还在硬撑!白天抱我的时候不是挺有劲吗?跟王科长说话的时候不是中气十足吗?现在知道疼了?!”
她连珠炮似的质问,胸口剧烈起伏,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这怒气,不仅仅是因为伤口,更是积压了一年的担忧、恐惧和委屈,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