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政委家的饭桌上。
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碟子清炒的、带着苦涩味的野菜,两个掺着麸皮的黑面窝窝头,就是早饭。
王淑芬拿着筷子,半天没动一下,看着那碟野菜,眉头皱得紧紧的。
鼻尖萦绕着野菜特有的土腥气和涩味,让她想起昨天中午在沈令宁家吃的那顿虽然简单却滋味十足的饭菜——红烧肉、香喷的大米饭,清脆爽口的拍黄瓜……
对比之下,眼前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
“唉……”
王淑芬重重叹了口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老张,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小沈多好一个人,带着孩子刚来,就让人这么欺负!
李金花、王秀芹那几个,还有那个姜维艺,心肠也太黑了!我看,保卫科必须得严惩!
杀鸡儆猴!不然这风气还得了?”
张政委慢条斯理地喝着稀粥,发出轻微的“吸溜”声。
他夹了一筷子野菜,在嘴里慢慢嚼着,那苦涩的味道让他也微微皱了皱眉。
他咽下野菜,才抬眼看了看气鼓鼓的妻子。
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急什么。该处理的,一个也跑不了。王德海他们不是正在办吗?”
“正在办?我看就得快刀斩乱麻!”
王淑芬声音拔高了些,“你是没看见今天下午那场面!姜维艺那丫头,撒起泼来简直没眼看!裤子都……唉!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就这样的人,还待在后勤处?早该清理出去!”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快意:“不过,周卫国那小子回来了……嘿,我现在倒有点替李金花她们家男人担心了。
卫国那脾气,护起犊子来……”
张政委没接话,只是又喝了口粥,眼神深邃。
周卫国归来的消息,以及他第一时间调动保卫科的强硬态度,早已传到他耳朵里。
这头受伤归来的猛虎,正憋着一肚子火气呢。
他想起老鹰嘴伏击的报告,眼神更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讯员小跑的声音和清晰的报告声:“报告政委!后勤处姜副处长求见!说有紧急情况汇报!”
张政委和王淑芬对视一眼。
王淑芬撇撇嘴:“哼,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是给他那宝贝妹子求情来了!”
张政委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扬声道:“让他进来。”
姜维民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的,脸色灰败,额头上全是汗,军装领口的扣子都歪了一个。
他顾不上擦汗,也顾不上王淑芬冷眼旁观,冲到张政委面前。
声音带着哭腔和惶急:
“政委!政委您可得救救我妹妹啊!保卫科……保卫科他们要把维艺开除啊!
这……这处分太重了!她还年轻,不懂事,就是一时糊涂!求您看在……看在她也为基地工作多年的份上,再给她一次机会吧政委!”
他语无伦次,就差给张政委跪下了。
张政委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动作不紧不慢。
他看着眼前失态的姜维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姜副处长,组织决定,是经过党委和妇联联席会议慎重研究作出的。
姜维艺同志的行为,影响极其恶劣,严重违反纪律,破坏团结,甚至可能涉及泄密!”
他刻意加重了“泄密”二字,目光如电般射向姜维民:“不开除,不足以正风气!不足以给受委屈的军属同志一个交代!这件事,没有回旋余地!”
姜维民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泄密”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砸在他心上!
难道……难道妹妹真的把不该说的也说出去了?
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黏腻腻地贴在衬衣上,他此刻突然更担心自己了。
张政委没再看他,转向通讯员:“小刘,去把这份处分通知,立刻张贴到营部公告栏!通知各科室、各连队!”
他拿起桌上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处分决定,递给通讯员。
通讯员响亮地应了声“是!”,接过文件,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姜维民僵在原地,看着通讯员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张政委冷漠的脸和王淑芬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
妹妹的工作彻底完了!
这通报一贴出去,他姜维民的脸面也彻底扫地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怨恨在他胸腔里翻腾。
他失魂落魄地转身,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张政委家,连基本的礼节都忘了。
调查组刚走不久,家属院里就热闹起来。
先是李金花的男人,三连连长王铁柱,黑着脸,押着哭丧着脸的李金花上门。
李金花手里拎着半篮子鸡蛋,嘴里含糊不清地道歉:“沈……沈妹子,对不住啊,我昨天猪油蒙了心,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周卫国站在沈令宁身后,眼神冰冷地看着。
沈令宁表情平淡,没接鸡蛋:“王嫂子,道歉我听到了。以后大家邻里邻居,保持距离,各自安好就行。”
语气客气,却疏离得如同隔着冰墙。
王铁柱脸上更挂不住,狠狠瞪了自家婆娘一眼,拽着人走了。
接着是王秀芹和她男人文书刘前进,情景类似。
沈令宁的态度始终如一:“听到了,但我不打算原谅,以后都划清界限。”
李红梅的男人,三连连长王铁柱,此刻脸色煞白,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是要打定主意跟他们过不去了?
他想翻脸,可对方是周卫国……
李红梅还想说啥,被王铁柱一把捂住嘴拖到一边去了。
王秀芹的男人,营部文书刘前进,更是腿肚子发软,恨不能缩进地缝里。
而在门口围观的人群哗地一下议论起来:“人都说了对不起了,还这么斤斤计较。”
“就是啊,大家都是一个家属院的,何必做这么绝呢?”
“男人回来了,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
周卫国冷眼看着这几个说酸话的人,声音像淬了冰一样:“既然王嫂子这么大度,不如也让人把你们一家赶出家属院,如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