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民猛吸了一口烟,劣质的烟草味混着焦油在口腔里弥漫开,他努力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心思。
故作不以为然地把烟灰往缸里弹了弹:“赶出去?……哼,要是真能赶出去,倒也算她……有点本事。不过一个资本家出身的小姐……”
他后半句含混在烟雾里,带着点轻蔑。
“本事?噗——”
马铃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声音尖利刺耳:“姜维民,你真是被你那个妹子糊了心窍了!还‘有点本事’?她那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本事没见着,倒把全家属院的脸都丢尽了!”
她看着丈夫瞬间僵住的脸,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语速又快又急:
“你妹子没把人家赶出去!反倒被人家沈令宁几句话怼得下不来台!
你是没看见她那副样子!撒泼打滚,哭爹喊娘,结果呢?
跟李金花撕扯的时候,她那新做的、宝贝得不得了的‘的确良’裤子,‘刺啦’一声,从裤腰裂到裤脚!
白花花的大腿根子,还有那大红牡丹花的里裤,全都露在外面!
被看热闹的老少爷们、婆娘媳妇,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整个家属院,这会儿怕是都传遍了!
你姜副处长家的妹子,在人家门口撒泼,让人看了个精光!这下你满意了?!”
“什么?!
姜维民像被火钳子烫了屁股,“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藤椅被他带得向后猛地一滑,铁脚与水泥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和难以置信的惊怒!
烟头从他指间掉落,烫在桌面的玻璃板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冒起一缕细微的白烟。
“怎么可能?!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破音,手指颤抖地指着马铃花。
“我胡说八道?”
马铃花也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毫不示弱地瞪着丈夫。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你活该”的痛快:“你出去问问!随便拉个人问问!看看是不是我马铃花在编排你那心肝宝贝妹子!光天化日,众目睽睽!
几十双眼睛看着呢!裤子撕烂的声音,我隔老远都听得真真儿的!”
姜维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裤子撕烂”、“看了个精光”、“传遍了”这几个词在疯狂旋转!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仅是他妹妹的,更是他姜维民的脸面!
他以后在基地,在后勤处,还怎么抬得起头?!
他气得浑身发抖,看着马铃花那张写满“看你怎么办”的脸,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迁怒地吼道:“那你呢?!你当嫂子的!当时死哪儿去了?!怎么不知道上去护着她点?!就眼睁睁看着她丢人现眼?!”
“我护着她?!”
马铃花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列宁装的扣子都绷紧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哐当”一跳!
“姜维民!你还有脸问我?!你那妹子发起疯来,六亲不认!我上去拉?我怕她连我一起撕了!
再说了,我凭什么护着这个成天给我添堵、恨不得骑到我头上的搅家精?!”
她越说越气,声音尖利:“你这个当哥的倒是威风!有本事你去护啊!你去堵住全家属院人的嘴啊!现在冲我吼算什么本事?!”
她看着姜维民被噎得脸色铁青、说不出话的样子,心里那股恶气才算出了一半。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旧布兜,拍了拍灰,转身就往门口走。
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她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幸灾乐祸的意味:
“哦,对了,光顾着说你那宝贝妹子的‘风光’事了。还有件‘小事’忘了告诉你——”
她故意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足以让姜维民魂飞魄散的名字:“周卫国,回来了。你妹子干的好事,他全看见了!”
“哐当!”
门被马铃花从外面带上了,那一声不算响,却像重锤狠狠砸在姜维民的心口上。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昏黄的灯光下,姜维民像一尊被抽走了骨头的泥塑,僵在原地。
烟头烫在玻璃板上的焦痕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焦糊味,混合着满屋的烟臭和霉味,令人窒息。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脑子里轰隆作响,账本失踪的恐慌、妹妹当众出丑的羞愤、心腹失联的不安……
所有的一切,都被最后那句“周卫国回来了”炸得粉碎!
一股冰冷的、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烟盒,手指却抖得厉害,把桌上的算盘“哗啦”一声扫落在地,木珠滚了一地。
周卫国回来了?!
那个煞神回来了?!
——
清晨的山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卷着枯叶刮进小院。
周卫国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
他早早起来,沉默地拿起墙角的斧头,走到院角堆放柴禾的地方,一下下劈着昨天捡回来的湿木头。
沉闷的“梆、梆”声在清冷的空气里回荡,木屑纷飞,带着新鲜的木头清香。
沈令宁在灶间忙碌,锅里熬着糙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混合着柴火烟味弥漫开来。
福宝醒了,在炕上咿咿呀呀。
沈令宁擦擦手进去抱孩子。
周卫国停下劈柴,目光追随着她,看着她的眼里全是温柔。
他看到沈令宁熟练地给福宝换尿布,用小木勺喂温水,动作轻柔而利落。
孩子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大个子”,伸出小手想去抓他军装上的纽扣。
周卫国下意识想靠近,沈令宁却抱着孩子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视线,轻声哄着:“福宝乖,喝点水。”
那细微的躲避,带着点羞意……
让周卫国忍不住想起昨夜的翻涌,心里又禁不住火热,看着沈令宁的身姿忍不住开始脸红。
福宝的眼睛骨碌碌转,心声传进沈令宁心里:“妈妈,你们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