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山承包合同那纸带着油墨味的沉甸,还没在沈令宁炕柜里捂热乎,风声就像长了腿似的跑遍了整个家属院。
“听说了吗?周家媳妇真要招人上山干活了!”
“能选上吗?一天真给结现钱?”
“啧,谁知道呢,名额肯定金贵……”
晚饭后,家家户户的灶台还残留着玉米糊糊的焦香,不少人却已坐不住,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周家那小院挪。
沈令宁正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在旧本子上划拉招工计划。
周卫国抱着福宝,用粗糙的手指指着小人书,低沉的声音混着夏夜的虫鸣,显得小院格外宁静。
但这宁静很快被打破。
“令宁妹子,忙着呢?”
孙大娘第一个踏进来,脸上带着笑,手里却没空着,拎着几棵新摘的水灵灵的小油菜,“自家种的,给福宝添个菜。”
沈令宁忙起身接过:“大娘您太客气了,快坐。”
她心里明镜似的,孙大娘这是来表示支持,也是来探听第一手消息。
孙大娘抿抿头发把篮子放在沈令宁家桌子上,不好意思地开口:“令宁,是听说你真的把山包下了?”
沈令宁微笑着点头:“是呢,婶子,还没正式发文呢,所以,我就没敢声张。”
孙大娘在椅子上坐下,朝屋里看看:“福宝睡了?”
沈令宁点头,言语里带着感激:“睡了,这小家伙这两天可是麻烦您和铁蛋帮我照看了。”
孙大娘摆手,低声说道:“这有啥,相互帮一把的事。我过来就是想问问,这茶山包下来了,是不是就要招工了?”
听到孙大娘的问话,沈令宁也不意外,这消息本就没有打算瞒着。
直接反握住孙大娘的手:“放心,你家秋霞肯定能招上。”
两人正说着话,刘金凤也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生的媳妇,眼神里带着局促和渴望。没一会儿,院里就站了四五个人,七嘴八舌,话题都绕着“招工”二字打转。
沈令宁知道躲不过,索性放下笔,声音清晰却不高。
确保每个人都听得清:“各位嫂子婶子,茶山是包下来了,但刚开始,用不了太多人。初步打算先要十个人。”
“十个人?”
院里顿时一片低呼,显然比大家预想的要少。
“令宁妹子啊……”
一个瘦高个的媳妇挤上前:“你看我家那口子身子不利索,俩娃张嘴等吃……能不能……”说着就想往沈令宁手里塞两个鸡蛋。
沈令宁手一缩,鸡蛋没接住,掉在地上,蛋清蛋黄糊了一地。
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福宝坐在小推车里松开手里的铁皮青蛙,扭过头,眨着大眼睛看着。
沈令宁脸色沉静,弯腰用废纸把污秽仔细擦干净,才开口:“嫂子,你的难处我知道。但茶山的活儿是集体的活儿,不是我沈令宁一个人的。
招谁不招谁,得立下规矩,公平公道。不然我对不起信任我的领导,也对不起咱们这么多盼着这点进项的姐妹。”
鸡蛋掉地上的瘦高个媳妇脸色一变就要开口,旁边的小媳妇一把拽住了她,对她摇摇头。
沈令宁目光扫过众人:“明天,我会在家属委员会门口贴招工告示,写明条件和考核办法。谁想来,都欢迎报名。咱们公开选拔。”
“考核?种地还要考核?”
有人嘀咕:“不就是除草刨地,谁不会啊……”
沈令宁不为所动:“茶山活儿细,考的是手稳、心细、肯出力。规矩立在前头,对大家都好。”
孙大娘立刻帮腔:“令宁说得在理!没个规矩不成方圆!我第一个报名!”
刘金凤也紧跟:“俺也报!凭力气吃饭,俺不怕考!”
但更多人心里打起了鼓,尤其是像王淑芬那样平日躲懒耍滑、又想着走门路的。
王淑芬本人没来,却支使了相熟的过来打听,听到这话,那媳妇撇撇嘴,扭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盖着家属委员会红戳的招工告示贴了出来。
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一、招工十名,优先考虑军烈属、家庭特别困难者及手脚勤快者;
二、报名者需参加简单考核,内容为清理指定地块杂草并初步松土,限时半小时;
三、由家属委员会代表及承包人共同评定,择优录用;
四、工钱每日一结,按完成工作量核算。
告示前围得水泄不通,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有人摩拳擦掌,有人唉声叹气,有人眼珠乱转心里盘算。
孙大娘和刘金凤毫不犹豫报了名。
还有几个家里确实困难、平时也肯下力的媳妇也报了名。
李红梅这才扭着腰过来,看了看告示。
哼了一声:“哟,搞得跟真的一样!不就是除个草吗?谁不会!”
她声音尖细,周围人都听得见:“我看啊,就是装样子,最后用谁,还不是某些人一句话!”
她斜眼瞟着正在安排考核区域的沈令宁。
沈令宁像是没听见,正指挥着两个来帮忙的战士用石灰粉划出十块大小均等的方框,里面杂草长得一般高,是她特意留出来的“考场”。
“卫国,麻烦你等下帮忙计时。”
沈令宁对旁边的周卫国说。
周卫国点头,拿出军用秒表,面无表情地往那一站,自带一股威严,让想凑近乎套交情的人都缩回了脚。
考核定在下午三点,日头最毒的时候。
这也是沈令宁的意思:“茶山的活儿不轻松,吃不了苦的趁早别来。”
不到三点,考场边就聚满了人。
报名的、看热闹的、还有心里打着小算盘的,空气里弥漫着黄土被晒焦的味道和人群的汗味。
蝉鸣吵得人心浮气躁。
十把旧锄头靠墙整齐放着。
沈令宁宣布规则:“半小时内,清理完自己地块的杂草,并把地粗粗松一遍。看速度,也看质量。现在抽签决定地块。”
抽签筒是大毛和铁蛋用旧报纸糊的,两个小家伙捧着竹筐,让每个参加考核的人抽纸团,显得格外公平。
“开始!”
周卫国掐下秒表,低沉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