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芬亲热地挽着沈令宁,穿过一排排低矮拥挤的家属房,径直走向最东头。
那里有个独门独户的小院,泥巴院墙,三间砖瓦房,看着比旁边几家规整不少,正是傍晚时分,夕阳照在小院的玻璃窗上亮堂堂的。
院墙根还圈了一小块地,土是新翻过的。
“瞧瞧,就是这儿!”
王淑芬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院门,语气带着点与有荣焉:“这是以前技术员住的,前阵子刚腾出来。地方是偏了点,胜在清净,独门独院的,还有一小块菜园子,你带着孩子方便。
赵首长特意在电话里提了,要安排妥当,基地领导可上心了。”
院子里,几个穿着利索的大娘和嫂子正忙活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拿着扫帚扫最后一点浮灰,两个年轻的嫂子在往绳子上搭刚洗过的粗布被单。
灶房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
“卫国媳妇来啦?”
花白头发的大娘放下扫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容朴实:“快进屋看看!都拾掇得差不多了!被褥刚晒过,暄乎着呢!”
她是邻居孙大娘。
“可不是,听说你要来,我们几个就搭把手。”
一个圆脸嫂子接话,她是隔壁李铁柱的媳妇刘金凤。
沈令宁看着眼前干净的小院,窗明几净的屋子,还有晾晒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被褥,心里明白,这规格和待遇,绝对超出了普通随军家属的标准。
赵长河这块招牌,分量十足。
周卫国,应该人缘也不差。
“谢谢政委,谢谢嫂子,谢谢大娘嫂子们!给大家添麻烦了!”
沈令宁抱着福宝,诚恳地道谢,眼圈有点发热,这份踏实的落脚地,是她们母女俩在异乡的第一个家。
虽说有大门口的小插曲,但看得出来家属院的人情味很深。
“谢啥!都是应该的!”
孙大娘笑着,转身从灶房端出个粗瓷大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黄澄澄的鸡蛋面汤,上面还飘着翠绿的葱花!
旁边小笸箩里放着几个黑乎乎的高粱面窝窝头。
“赶了一路,饿坏了吧?快,趁热乎,先垫补一口!家里就攒了这几个鸡蛋,别嫌弃!”
鸡蛋!
这在山沟沟里可是金贵东西。
刚才在门口就看得出来,家属院的军属们日子也不好过。
这是她们拿得出手的善意和诚意了。
沈令宁连忙放下福宝,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碗,连声道谢:“大娘,这太金贵了!使不得!”
“拿着拿着!给孩子也暖暖肚子!”
孙大娘不由分说,又把碗往她手里塞了塞。
福宝闻到香味,小鼻子吸了吸,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碗,现在她是真的有点饿了。
虽说路上吃了妈妈饭碗里的nai nai,但是自从前几天开始吃点饭,掺着吃,是真香!
沈令宁心里暖烘烘的,这份朴实的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她不再客气,拿起筷子,小心地挑起几根面条,吹凉了,先喂给福宝。
王淑芬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也笑了:“行,沈同志,你先安顿着,孩子吃完也歇会儿。缺啥少啥,就跟孙大娘她们言语,都是热心的老邻居了。
回头等老张忙完,再让他过来看看。我先去食堂那边瞅瞅。”
她交代几句,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其它几个邻居也识趣地收拾好东西,陆续离开,让这娘俩能清静会儿。
只留孙大娘进了小厨房帮着拾掇。
沈令宁抱着福宝坐在收拾干净的土炕沿上,小口喝着温热的鸡蛋面汤,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意。
手摸了摸炕边,是热的,心里暗赞:这家属院的邻居人都不错。
福宝咂巴着小嘴,满足地窝在妈妈怀里。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姜维艺站在门口,手里没端面汤,却捏着个印着牡丹花的白瓷小瓶——一瓶崭新的“友谊”牌雪花膏。
她脸上挤出笑,眼神却像钩子,在沈令宁脸上和屋里简单的行李上刮来刮去。
“沈同志,忙着拾掇呢?”
姜维艺声音放得又软又假,抬脚就跨进院子,鞋跟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嗒嗒轻响。
她几步走到沈令宁跟前,把那瓶雪花膏往前一递,下巴微扬,语气里那股子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给,拿着用。咱们这山沟沟里,风硬得很,比不得你们……嗯,以前待的地方。你这脸皮儿嫩,吹几天就得皴了。抹点这个,好歹护着点。别等周卫国哪天回来,都认不出自个儿媳妇了。”
话里话外,把沈令宁当成了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更暗指周卫国“可能”回来,但未必认得她这个“黄脸婆”。
她目光扫过炕上打开的包袱皮,里面只有几件半旧的衣裳,连个像样的箱子都没有,嘴角那点假笑就更深了。
眼睛紧紧盯着沈令宁,像是要从她脸上挖出点什么:
“刚才在院里,是我一时心急,说话没个把门儿的,沈同志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啊!”
她话锋一转,带着刺探:“主要吧……周卫国同志在基地那会儿,大伙儿真没听说他成家了呀?你这冷不丁带着孩子过来……确实……挺让人吃惊的。
这孩子……看着有快一岁了?长得可真……精神。”
她的视线,最后牢牢钉在福宝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探究,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沈令宁没去接那瓶雪花膏。
她甚至没看那瓶子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姜维艺脸上,像看透了她那点小心思。
“姜同志费心了。”
沈令宁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清冷的没什么火气,却自带一股沉静的力量。
“卫国在的时候,常往家里寄津贴,也托人捎过沪上的百雀羚。他说山里风硬,怕我冻着。”她顿了一下,抬手很自然地用指腹轻轻蹭了蹭福宝沾了点面汤的小脸蛋,动作轻柔。
“我这人糙,抹惯了蛤蜊油,倒觉得更实在。这金贵东西,姜同志还是自己留着用吧,别糟蹋了。”
姜维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捏着雪花膏瓶的手指紧了紧。
沪上百雀羚?
周卫国给她寄过这个?
一股酸气直冲脑门,心里酸得比浆水还酸。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