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帐篷里的光线刚亮透,温照影就靠在床边打盹。
她换了身青色衣裙,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迷迷糊糊间,她忽然感觉到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温照影猛地睁开眼,看向江闻铃,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眼睫也颤了颤,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竟透出了些许血色。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死死盯着他的脸,生怕这是自己的错觉。
又过了片刻,江闻铃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视线落在温照影脸上时,愣了好一会儿,才沙哑地开口:“照影?”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哭,会激动,可真到了这一刻,却只觉得眼眶发酸,连声音都发不出。
直到江闻铃又轻轻唤了声“照影”,她才缓过神。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江闻铃看着她眼底的青黑,看着她青色衣裙上沾着的尘土,又想起自己昏迷前的记忆。
三十里坡的刀光、体内突然的剧痛,心里瞬间涌上一阵愧疚。
他动了动手指,想握住温照影的手,却没什么力气,只能轻声问:“我睡了多久?你……一直在这里守着?”
“你睡了近一月了。”温照影的声音软了些,帮他掖了掖被角。
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为了找解药、为了守着他,熬过了多少个不眠夜。
可江闻铃怎么会不懂?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是我没用。”
他本该护着身边的人,可如今却躺在床上,让温照影为他奔波。
愧疚压在他的心头,越来越重,把他的泪跟着压下来。
分明一开始,他就算好了,他会平安,她也会。
他一心想摆脱夏侯夜,换她平安,此刻却像笑柄。
他恨自己的疏忽,若不是他没察觉体内的毒。
更恨自己的无力,连安稳待在她身边都做不到,反倒成了她的拖累。
他就是个废物。
温照影见他这样,反倒笑了,伸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语气带着点调侃:“哭什么?掉金豆豆了。”
江闻铃被她逗得愣了愣,没应话,只是偏过头,慢慢将头埋进她的怀里,耳朵尖瞬间烫了起来。
“先喝点水,别想太多,好好养伤。”
江闻铃乖乖喝了水,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帐篷外的风轻轻吹着,帆布帘微微晃动,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带着久违的暖意。
“对了,解药?”
温照影笑了笑,抚着他的发:“等你好全,我再告诉你。”
她没提夏侯夜的名字,只把复杂的情绪压在心底。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场昏迷像个警钟,敲碎了她再一次幻想。
她被表象的美好的平和触动了心,她对这世道认识太浅,她还没有能力面对自己的选择。
这次的毒、夏侯夜的出现,却让她清醒——这世道从来没有真正的安稳。
要么江闻铃能变得足够强,护得住她,护得住自己;
要么,她就得自己走得更高更远,到那时,她才有对选择负责的底气。
江闻铃乖乖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更紧地靠在她怀里。
怀里抱着的是江闻铃的温度,是她想守护的安稳;
心里记挂的却是那个西域人的身影,是她猜不透的约定。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江闻铃,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想来是又累了。
温照影轻轻将他放平,掖好被角。
阳光透过帆布缝隙照进来,落在江闻铃脸上,带着暖意。
她目光不自觉飘向帐篷外,夏侯夜回西域有些日子了,他现在……应该安全了吧?
只是她不知道,西域的刑房里,夏侯夜正忍受着噬心蛊啃噬脏腑的剧痛。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琉璃眼底满是冷汗,却没哼过一声。
他要活着,不仅要活着走出刑房,还要让那些畜生付出代价。
大不了,夏侯族,也不必存在了。
七日刑期刚满,侍卫握着铁门栓的手泛了白。
族里人都知道,少主性子狠戾,这断肠蛊刑又酷烈至极,谁也说不清门后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
一束阴冷的光瞬间挤入昏暗的刑房,先落在满地细碎的蛊虫残骸上。
那些噬心蛊被碾得稀烂,浆液混着新鲜血迹,在地面凝出深色的痕,腥气扑面而来。
侍卫的目光往上移,下一秒便僵在原地,喉结不受控地滚了滚。
夏侯夜靠在石壁上,紫衣被深色污渍浸透,分不清是汗是血。
他的脸上沾着几滴暗红,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地面的蛊虫残骸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噬心蛊本是体内蛊,入腹后只会啃噬脏腑,断不会让人流血……
可此刻刑房地面,散落着数十只被碾碎的蛊虫尸体,浆液混着新鲜血迹,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是他用内力硬生生将蛊虫从脏腑逼出,再徒手捏碎的。
“少、少主,您可以出来了。”侍卫的声音发颤,话没说完,就对上夏侯夜抬眼的瞬间。
那双琉璃眼没了往日的冷光,只剩一片死寂的暗,像淬了毒的寒刃,扫过来时带着刺骨的杀意。
侍卫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见过他杀人时的狠戾,却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没有痛,没有怒,只有一种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漠然,仿佛眼前的一切,连让他动怒的资格都没有。
夏侯夜没看他,也没应话。
他撑着石壁缓缓站起,紫衣下摆扫过地面的蛊虫残骸,沾了更多血污,却像没察觉般。
他径直朝着门外走,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发间银链垂在肩头,没了往日的脆响,只剩死寂的沉。
侍卫僵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才敢大口喘气。
这七日刑房之困,没磨掉夏侯夜的狠,反倒让这头狼,更添了几分噬人的冷。
而夏侯夜走过阴暗的廊道,指尖摩挲着掌心残留的蛊虫浆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这场刑,他受了。
但夏侯族欠他的,他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这时,侍从跑过来,不敢看他的眼神,只跪下道:“少主,药已送到,江闻铃已经醒了。”
他没回头,也没让侍从起身,只垂着眼,望着地面青砖上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被廊外的光切得一半明一半暗,像极了中原那几日的光景。
那些画面像极淡的烟,轻轻漫过心头——没有算计,没有杀戮,更没有夏侯部族里无处不在的血腥味。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方才在刑房里攒下的戾气,竟在想起她的瞬间,淡了些。
不是软了,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挡了一下。
无妨,先等他杀够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