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雪还没化透,世无双的绣娘们却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黑压压站了一片。
林嫂举着面褪色的红绸子,被风刮得直晃;
苏氏怀里的小郎举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连平日里最闷的阿翠,都在冻得通红的脸上笑出两个梨涡。
“你们这是……”
温照影怀里的绣品差点没抱稳,看着绣娘们手里五花八门的家伙什,眼睛先直了。
“接您回家,当然要热闹些!”
林嫂拄着拐杖往前冲,差点被雪滑倒,被旁边的绣娘一把扶住:“昨儿个就听说您要出来,姐妹们连夜凑的主意,保准让侯府里的人听听,咱不比他们差!”
话音刚落,不知是谁“哐当”敲了声铜锣,震得枝头的雪簌簌往下掉。
绣娘们立刻跟着吆喝起来,有唱小曲的,有拍手的,连小郎都跟着咿咿呀呀地喊,把个冷清的巷口闹得像过年。
温照影站在石阶上,看着这群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怕的姑娘们,此刻像脱了缰的野马。
红绸子在风里舞得欢,甜酒的香气混着雪气往肺里钻,鼻尖忽然一酸,眼眶却热得发烫。
方才在书房里攒的那些冷意、硬气,被这阵仗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心的暖,像被滚水烫过似的。
“傻站着干啥呀!”
苏氏把孩子往旁边的绣娘怀里一塞,几步蹦到她跟前,不由分说抢过那卷绣品:“快上车!咱新搭的铺子早收拾好了,就等您去剪彩呢!”
“铺子?”温照影愣了愣,被她们七手八脚地往马车上推。
“可不!”阿翠扒着车帮笑,“小姐不是说,要开分店吗?”
“可……等等,谁告诉你们要来这的?”温照影突然怀疑。
可绣娘们忽然都闭了嘴,你捅我我捅你地笑,眼底藏着点神秘。
温照影心里透亮,指尖捏着车帘上的红绒球,发愣。
“还愣着?喝口甜酒暖暖!”
林嫂举着个粗瓷碗递过来,酒液里浮着桂花,热气熏得人眼睛发潮。
“咱不管那些糟心事,往后啊,咱自己挣饭吃,谁也别想欺负咱!”
“对!”
“喝一个!”
绣娘们跟着起哄,把碗往她手里塞。
温照影仰头喝了一大口,甜酒滑过喉咙,暖烘烘地淌进心里,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却笑着掉了下来。
这世间,既知道她今日要和离,又能把消息递得这样快,还肯替她周全好这些事的,只有一个人。
一股暖意在心底慢慢漾开,像这碗甜酒,甜得有些发稠。
她原以为自己是破釜沉舟,却没想过,早有人在舟下铺好了软毯。
“好吧,保密就保密。”她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意真真切切落在眼底,像雪后初晴的光,“只是替我谢谢那个人——就说,他的心意,我收到了。”
绣娘们面面相觑,随即都笑了,车厢里又恢复了喧闹。
骡车轱辘轱辘往前驶,碾过结了薄冰的路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温照影掀起车帘回头望,侯府的朱漆大门早已被甩在身后,那片压抑的红墙越来越远。
车旁的绣娘们还在闹,小郎的拨浪鼓咚咚地敲,甜酒的香气混着她们的笑,像团暖烘烘的云,把她裹在中间。
这身石榴红的褙子,这支从未戴过的凤钗,原不是为了告别过去,是为了迎接未来。
迎接这群吵吵闹闹的人,迎接那个藏在风雪里的暖意,迎接往后热热闹闹的日子。
“走咯!去新铺子咯!”
车前方,阳光正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人睁不开眼。
温照影笑着擦掉眼泪,往车外探出半截身子,对着那群姑娘们大声喊:
“咱今日不剪彩,先教你们绣新花样!”
风里,满是她们响亮的应和声。
车窗外,一株老梅探出头来,枝头缀着点点花苞,像在等着春风,也像在等着一个崭新的开始。
马车刚拐过街角,就见临街的铺面挂着块新漆的木牌,“世无双”三个字烫着金,在阳光下闪得人眼晕。
门楣上还缠着圈红绸子,风一吹哗啦啦响,比侯府的灯笼热闹十倍。
“这……这是咱们的?”
“可不是!”舒轻纺笑得眉眼弯弯,往门里拽她,“姐妹们凑了钱,江……我瞧着这地段好,就做主盘下来了!”
她话没说完,被林嫂偷偷掐了把胳膊,赶紧改口:“小姐,里头都收拾妥了,您瞧瞧合不合心意?”
铺子分前后两间,前屋摆着十几张绣绷,绷子上都绷着新布。
后屋隔出个小灶房,烟囱里正冒着烟,苏氏正系着围裙往外端蒸笼,白花花的馒头香暖得人心头发胀。
“轻纺,这些都是你安排的?”温照影笑道。
“瞎忙罢了。”
舒轻纺挠挠头,指尖划过张未完成的绣品,“要是没有小姐,我早就不知该去哪了。”
温照影望着她眼里的光,忽然想起初见时,舒轻纺缩在绣坊角落,怯生生的。
可此刻她站在新铺子里,说起生意经时头头是道,袖口的漆料蹭在布裙上也不在意,活脱脱个当家主事的模样。
“好得很。”温照影拿起支绣针,往绷子上轻轻一戳,针尖穿过布面,带出丝金线,“往后这铺子,就交给你了。”
舒轻纺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我?这可不行,我……”
“怎么不行?”林嫂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串钥匙,“你懂账本,会盘算,比我们这群老婆子强多了!再说有小姐在,怕啥?”
“就是!小姐说了,女子也能顶起一片天,咱世无双不兴看谁的脸色!”
绣娘们七嘴八舌地应和,吵吵嚷嚷间,舒轻纺的脸慢慢红了,却把钥匙紧紧攥在了手里。
“不止如此,”温照影笑着说,“日后,我们大家,都要有当家的本事!就什么也不怕了。”
那一整日,温照影都浸在暖洋洋的爱意中,连睡时都是笑着的。
原来这世上,爱可以这样张扬放肆,她可以一直笑着,连泪都是甜的。
她梦见她开了好多绣坊,做了许许多多的生意,绣娘们越来越多,孤女院的孩子们也暖烘烘地围着她转……
她还兑现了承诺,开了绣学,许多像她一般离了夫家的、居无定所的姑娘们都学了本事,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她梦着梦着,骤然梦见江闻铃了。
他的脸在梦里朦胧地很,她看不清,却能肯定是他。
梦里的雾很软,像揉皱的云。
江闻铃就在雾里。
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道影子该是挺拔的,边缘晕成淡淡的灰。
他一步一步,踩着雾向她来。
他手里有东西。
隔着一层薄雾看,是团流动的彩——
红的像落霞,金的像碎光,还有点蓝,像浸在水里的天。
风从雾里穿过去,那团彩轻轻晃,像活的,要从他手里飘出来。
不是花,花没这么亮。
不是绣品,绣品没这么软。
像把天上的虹,摘下来揉成了团,被他稳稳托着。
温照影站着,不动。
雾缠在她发间,像谁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可她感觉不到湿润和痒。
她知道是他,不用看脸也知道。
这雾里的气,这一步一步的缓,都是他的样子。
他越走越近,那团彩也越来越清,却始终隔着层纱。
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了,混在雾里,浅浅的,像雪落在松针上的轻响。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那团彩时,他停了。
雾忽然浓了些,把他的影子又推远了半分。
她想伸手,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雾。
只能望着那团彩,望着雾里的影子,心里有点空,又有点满。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晨光爬上窗棂时,温照影正对着镜中自己发怔。
梦里那团流动的彩还残留在眼底,像揉碎的朝霞,伸手去碰,却只触到镜面上微凉的霜。
“小姐,相府来人了。”青禾的声音带着点怯,手里捏着张烫金的帖子,“说是……老爷请您回府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