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进偏院时,温照影正坐在镜前。
青禾眼呆呆看着镜中的女子,眉峰被螺子黛描得极淡,眼尾却用胭脂扫了层若有似无的红,像雪地里初绽的梅。
发髻绾成了繁复的朝云髻,簪着的不是素银簪,而是支累丝嵌宝的凤钗。
那是小姐的嫁妆,从未在侯府出过箱。
“小姐,这样会不会太……”青禾想说“招摇”,却被她眼底的平静拦住了话头。
温照影抚过凤钗上的碎珠,指尖冰凉:“去告诉世子,我这就过去。”
书房的檀香比往日更浓,却掩不住空气中的滞涩。
顾客州正对着三份文书出神,听见脚步声抬头时,呼吸骤然停了。
她穿着件石榴红的褙子,裙摆扫过青砖,金线绣的缠枝莲在晨光里明明灭灭,竟比洞房那日的嫁衣还要夺目。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素日里的清冷被一层艳色裹住,像冰下藏着的火,看得他心口发紧。
“你……”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涩。
温照影没看他,只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三份文书上。
休书、和离书、放妻书。
“世子倒是周全。”她笑了笑,指尖拂过纸页边缘,凤钗上的碎珠晃得人眼晕,“连回头路都替我铺好了。”
顾客州的手指蜷了蜷。
他写这三份文书时,没想过她会这样平静,平静得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你选吧。”他别开眼,声音硬邦邦的,“选哪份都好,只是……”
他顿了顿:“七日之内,你若反悔,把文书送回来,你依旧是侯府的世子妃。”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让步了。
他在赌,赌她离了侯府寸步难行,赌她对他终究还有半分旧情。
温照影拿起那份和离书。
她想起成婚时,他也是这样坐在案前,替她写合卺酒的祝词,那时他的字里带着笑,不像现在,字字都藏着刺。
“不必七日。”她提笔,蘸了点朱砂,指尖悬在落款处,“我选这个。”
红泥落在纸上,像滴凝固的血。
顾客州接过和离书,沉默一阵,摁下指纹。
青禾收起和离书,退到温照影身后。
温照影笑了笑,看着他:“第一次说和离,是在你我成婚之月,第二次,是江伯伯牺牲后……我早忘了,我忘了我说多少次。”
顾客州站起身来,想靠近她,却被她避开。
他的脚步顿在原地,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月白锦袍上投下斑驳的影。
“我改了的……”他声音发哑,“你说不喜我总应酬到深夜,后来我推了大半宴席;你绣到深夜,我总让小厨房温着甜汤……”
温照影望着他,眼底那层胭脂描出的红,忽然被水汽晕得有些模糊。
“是,你做过。”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她数着这些事,像数着绣绷上错了的针脚,每数一笔,心就沉下去一分。
“顾客州,我不是没等过你。既然要和离,就别提后悔了。”
她的笑意没到眼底,冷得瘆人。
顾客州忽然上前一步,不顾她的躲闪,攥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热,带着点急不可耐的力道,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我不会娶其他女人的!从去年庆功宴,我就认定你了!”
他会用错误的方式把她往自己身边拽,却不知早已拽得她遍体鳞伤。
温照影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仓皇又无助。
“这与我无关。”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动作很轻,“你倒提醒我了,这绣品我也要拿走。”
她抬眼看挂在书房的那副绣品,被顾客州镶上紫檀木框,那是她照着他的画,一针一针描着绣的,也该算嫁妆。
温照影没管他的迟疑,径直走到墙边,伸手去解框上的挂钩。
她的指尖刚触到木框,就被他攥住了手腕。
“照影,”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留着吧,就当……留个念想。”
“念想?”
她笑了,笑意里裹着点凉:“世子想要念想,不如看看案上的和离书。”
她挣开他的手,动作快了些,木框撞到墙,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青禾赶紧上前帮忙,两人合力将绣品取下来,卷成一卷抱在怀里。
紫檀木框空落落的挂在墙上,像道突兀的疤。
“小姐,还有什么要拿的吗?”青禾低声问,眼角瞟着顾客州发白的脸。
温照影环视书房。
博古架上的青瓷瓶,是她生辰时送的;
案上的砚台,是她托人从江南带的;
连窗台上那盆兰草,都是她亲手栽的。
这屋里处处都是她的痕迹,却处处都透着他的掌控,像幅绣错了底色的锦,再好看也扎眼。
“不必了。”她摇摇头,抱着绣品往门口走,“该拿的,早就该拿走了。”
她转身,赤金凤钗在晨光里划出道弧线,像在两人之间划下道界限。
裙摆扫过门槛时,顾客州忽然低低地喊了声:“照影。”
她没回头。
侯府大门敞开时,温照影正低头理着石榴红褙子的褶皱,冷不防被一阵震天的吆喝惊得抬了头——
“小姐!我们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