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苏府已是一片忙碌。
十辆马车整齐排列在府门前,厚实的油布将车厢遮得严严实实。
下人们脚步匆匆,将沉重的箱笼一个个搬上车。
动作虽急,却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谁的清梦。
暖阁内,秦望舒换上了素色长裙,便于行动。
苏云溪一身火红骑装,英气逼人,只是眉宇间透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周婉儿站在一旁,身上的粗布丫鬟服明显不合身。
衣料粗糙,磨得她皮肤生疼。
她低着头,双手死死绞着衣角。
昔日兵部尚书孙女的骄傲,此刻被碾得粉碎。
从云端跌落泥沼,原来是这般滋味。
“都准备好了?”
秦望舒的声音打破清晨的寂静。
苏云溪点头,走到周婉儿身边。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竟生出几分不忍。
这种情绪让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喂,你还好吧?”
周婉儿摇头,嗓音沙哑:“我…我不知道。”
“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苏云溪拍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秦望舒走过来,将带着兜帽的斗篷披在周婉儿身上。
动作轻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天起,你不是周婉儿。”
周婉儿身体一僵。
“你是安乐县主新买的贴身丫鬟,叫阿辰。”
秦望舒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记住,你只是个丫鬟,低眉顺眼,不要多话。”
阿辰……
周婉儿心脏重重一跳,抬头看向秦望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平静的湖水。
可就是这片平静,让她惶惶不安的心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她用力点头。
“走吧。”
秦望舒率先走出暖阁。
车队缓缓驶出苏府大门。
秦望舒和苏云溪同乘一车,周婉儿被安排在后面的仆从车上,与几个真正的丫鬟婆子挤在一起。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响声。
苏云溪撩开车帘,看着渐渐远去的街景。
手不自觉按在腰间的长鞭上。
“王家那边,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
秦望舒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养神。
只是她紧握的双手,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苏白管家派人盯了一夜,王家和周家都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不对劲。”
苏云溪放下车帘,眉头紧蹙。
“王端明那只老狐狸,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周慕远那个老顽固,丢了这么大的人,更不可能善罢甘休。”
“所以,他们一定在前面等着我们。”
苏云溪凤眼里闪过兴奋的战意,却又带着几分不安。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秦望舒没有接话。
她太了解王端明了。
那个老狐狸绝不会用蛮力。
对付苏家这样的千年世家,最厉害的招数从来都不是刀剑,而是笔墨。
车队行至城门口。
果然,今日的盘查比往日严了数倍。
一队队城门守卫手持长戟,挨个检查着出城的车辆和行人。
苏云溪心提到嗓子眼,下意识握紧了鞭子。
周婉儿所在的马车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几个丫鬟婆子吓得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出。
周婉儿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兜帽的阴影里。
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能感觉到,守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停车!检查!”
一个粗暴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车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满脸横肉的守卫头目探进头来,浑浊的眼睛在车里扫视着。
周婉儿身体瞬间僵硬。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放肆!这是安乐县主的车驾,也是你们能随便搜的?”
苏云溪不知何时下了车,正俏生生站在那里。
手里把玩着一枚金光闪闪的腰牌。
那是太后御赐的,见牌如见人。
守卫头目看到腰牌,脸色瞬间就变了。
连忙从车上退下来,点头哈腰地赔罪。
“不知是县主大驾,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县主恕罪!”
“滚开。”
苏云溪懒得跟他废话。
“是,是!”
守卫头目连滚带爬让开了路,对着手下大吼。
“都瞎了吗?没看到是安乐县主的车队?还不快放行!”
车队缓缓启动,顺利驶出了城门。
周婉儿靠在车壁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
高大的京城城墙在晨光中渐渐变成模糊的黑点。
她终于逃出来了。
可不知为何,心里的那块石头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悬得更高了。
这种逃脱,来得太容易了。
车队一路向南,官道平坦,畅通无阻。
预想中的追兵和埋伏,一个都没有出现。
车厢里,苏云溪摩拳擦掌了半天,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烦躁地扯着车帘。
“怎么回事?王家的人呢?难道他们真的认栽了?”
秦望舒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眼底一片沉静,却暗流涌动。
“云溪。”
她缓缓开口。
“你见过下棋的人吗?”
苏云溪一愣。
“真正的高手,从来不会急着吃子。”
秦望舒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心悸的寒意。
“他们会布局,然后等着对方自投罗网。”
“王家,现在就是那个在布局的棋手。”
“而我们,就是那些即将被围困的棋子。”
苏云溪脸色微变。
她终于明白了这种诡异平静的真正含义。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致命。
车队一路南下,行了两日,皆是风平浪静。
官道上,除了偶尔遇见的商队和赶考的学子,再无旁人。
沿途的驿站,也都规规矩矩,不敢有丝毫怠慢。
苏云溪这位新晋的“安乐县主”的名头,比任何官府的文书都好用。
可越是这样,秦望舒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太平静了。
她宁愿在山野间跳出百十个人与他们大战一场。
至少那样,她还能看清敌人的真面目。
这天傍晚,车队抵达了津海府地界的一处驿站。
苏云溪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一进驿站,便嚷嚷着要最好的上房,最烈的酒,最肥的烧鸡。
驿丞是个见风使舵的,哪敢怠慢,立刻把驿站里最好的东西都送了上来。
房间里,苏云溪一脚踩在凳子上,毫无形象地撕着鸡腿。
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着:“这算什么事儿啊!说好的刀光剑影呢?说好的阴谋诡计呢?”
“王家那群怂包,不会是真的被我们吓破胆了吧?”
周婉儿,或者说阿辰,安静地站在秦望舒身后,为她布菜。
这两日,她已经渐渐习惯了丫鬟的身份,动作也越发熟练。
只是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里,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她也觉得不对劲。
这种诡异的平静,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让人感到窒息。
“望舒,你怎么不吃?”
苏云溪见秦望舒只是端着茶杯,一口菜都没动,忍不住问道。
“没胃口。”
秦望舒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天边,是残阳如血。
血色黄昏,总让人想起不祥的预兆。
“这王端明,倒是比我想的,更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