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主动献殷勤,背后若无算计,才真是奇了怪事。
川旋像是早有准备,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叠纸。
他微微躬身,双手恭敬递上,语气平稳:“夏掌柜,姓夏名清清,年十八,江南人氏。五年前独自一人来到京城,以巧手慧心开设了这家琉璃阁,专营精巧首饰。”
“短短三年,铺子便红遍全城,名声远扬。”
川旋继续禀报,语气不急不缓,“不仅寻常人家的女子趋之若鹜,就连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也都爱去她那儿挑选首饰。每逢节庆,琉璃阁门前车马盈门,生意兴隆得令人侧目。”
“这位夏掌柜不光会做生意,还特别会来事。”
川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记录,又道,“她时常出入高门大户,举止得体,言谈周到,从不惹人厌烦。尤其擅长与各家女眷打交道,无论是府中夫人,还是未出阁的小姐,皆对她礼遇有加,关系处得极是融洽……”
楚翊是大理寺的少卿,执掌刑狱,心思缜密,眼光毒辣。
一听便知,这些不过都是浮于表面的寻常消息,谁都能打听得到,算不得机密。
听着似乎详尽,可细究之下,漏洞百出。
她来京城之前的经历,却几乎是一片空白。
她老家在哪?祖籍何处?父母尚在否?
一概查不到。
就像她是从天上凭空落下一般,毫无踪迹可循。
在楚翊眼里,这样来历不明的人,本身就值得怀疑。
若仅是寻常商贾,倒也罢了。
可她偏偏还与自家弟弟楚遥走得极近,这份亲近来得突兀,未免令人心生警惕。
“她接近楚遥,到底图个什么?”
楚翊低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从未见过夏清清本人,只听母亲与舒窈提过一嘴,说那姑娘伶俐懂事,待人亲和。
眼下看着,她的确未显恶念,举止也无可指摘。
可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
人心难测,尤其在京城这种波谲云诡之地,一句笑语背后,或许便藏着刀光。
他不能拿家人冒险。
血浓于水,亲情是他心中不可触碰的底线。
哪怕只有一丝隐患,也必须彻底排除。
“派个人去江南走一趟。”
楚翊抬眸,眼神一冷,“仔细查一查她过去的事。从她出生起,到离乡前的每一日,每一件琐事,都不能遗漏。我要知道她是谁养大的,读过什么书,认识过哪些人,有没有仇家,有没有婚约……全部查个清楚。”
如果她冲着自己来,倒也罢了,说明目标明确,尚可控。
就怕她是冲着家里人来的,图谋不轨,那麻烦就大了,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楚翊便动身去了衙门。
他一身官服整洁,腰佩乌木官带,步履稳健。
楚遥和他一块走。
虽在工部任职,与哥哥不在同一个部门当差。
楚遥和平时一样,穿着朴素的青布袍子,头戴小帽,一手拿着刚买的芝麻烧饼,跟在哥哥后头。
此刻,他的双眼微微出神,脑子里还在琢磨图纸上的船样,那是他近日奉命设计的新式战船。
最近两年,海盗死灰复燃,屡禁不止。
他们驾驶快船,昼伏夜出,频频出没于东南沿海。
烧村抢镇,劫掠粮仓,杀害百姓,坏事做尽。
不少渔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地方官府疲于应付,却始终难以根除。
地方官接二连三地上奏折,痛陈海患之烈,恳请朝廷派兵剿匪。
可多年来,或因兵力不足,或因调度迟缓,始终未能彻底解决。
朝廷虽曾数次遣兵围剿,但海匪狡猾,行踪不定,往往一击即退,藏入茫茫大海,让官军束手无策。
这几月更是变本加厉,气焰愈发嚣张。
他们竟敢连着血洗了好几个县城,所到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连堂堂知县都被乱刃加身,惨死于衙门之内,连尸首都未能保全。
消息传至京城,举朝震惊。
皇帝震怒,龙颜大变。
当日便召集重臣于御前殿紧急商议。
最终决定,不能再沿用旧法敷衍了事,必须另辟蹊径。
打算照着前朝的法子,专门组建一支训练有素的水军,专司剿匪之责。
可建水军哪是小事?
光是造战船这一项,就是个大工程,得砸进去大把银子和人力。
朝廷一旦下旨,工部就必须立刻行动,否则贻误军机,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更何况,大齐立国已久,内陆河防尚有旧例可循,可这海上作战,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工部尚书愁得睡不着觉,整天唉声叹气。
他日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茶饭无味,连家人都不敢近身。
他曾向皇帝请旨缓些时日,却被一句“国难当头,岂容拖延”堵了回来。
夜里翻来覆去,不是梦见船沉江底,就是梦见敌军登岸,吓得冷汗淋漓。
头儿都这样,底下的人更别提了。
工匠们日夜轮班,图纸改了又改,材料报了又撤,整个工部衙门乱成一锅粥。
楚遥作为工部的一名工匠,也被这事拖得够呛。
他原本只是负责修缮城楼与府衙的小吏,手艺虽精,却从未参与过如此重大的军务。
可如今,上头一纸调令,他就被划进了战船设计的小组。
首先,战船到底长什么样,谁都没见过。
别说楚遥,连工尚书大人,也从没见过真正的海战战船是何模样。
大齐立国这么多年,从来没打过海战,根本没经验。
如今敌军自海外来犯,战船如巨兽般破浪而至,朝廷才猛然惊觉,连像样的战舰都没有。
该造什么船,用什么材料,全得从头摸索。
怎么练水军,楚遥管不着。
那是兵部与水军提督的事,他一个工匠,只负责把船造出来。
可造战船这活儿,可就落到他头上了。
设计图由他牵头绘制,工料由他核算,若战船不合用,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
上头压得紧,只给三天时间,必须把设计图交出来。
三天?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寻常船只从立项到开建,少说也要两个月,何况是前所未有的战船?
可圣旨已下,工部不敢讨价还价,只得硬着头皮分派任务。
楚遥分到了主设计的位置,名义上是“主事”,实则孤身一人挑大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