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课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无声拉锯战。
斯诺嘶哑破碎的示范声,如同钝刀刮擦着粗糙的石壁。混杂着窗外永恒不变的海浪声,填满了这间位于钟楼中部的石砌房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一个月就过去了。许鸮崽每一次面对斯诺,那种混杂着怪异熟悉感、生理性不适都会像是潮水般涌来。
他太讨厌这个男人了。
这个丑陋的男人坚持不懈的一遍遍念着催眠的咒语,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无动于衷,简直就是块榆木疙瘩。
许鸮崽不知道这个斯诺哪来的气力每天都来,按照之前的规律现在他早已经换了老师。
采摘能手的耐心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许鸮崽也就顺其自然的学会了很多单词。
每日早晨钟声敲响八点,斯诺就会来到。他从不直接闯入。总是先停在门槛之外,微微躬身,像一个谦卑的仆从等待召见。
直到许鸮崽用一个极其不耐烦的点头作许可,斯诺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随着他的进入,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廉价刺鼻药膏、汗水发酵的酸馊气、以及银冠木汁液特有的、带着微甜腐朽感的复杂气味,便会再次弥漫开来,成为这堂课无法忽视的背景。
斯诺走到黑板前,用戴着脏污白手套的手,拿起一截粉笔。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书写基础词汇或语法,而是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写下了几个连笔优美、形态复杂的阿拉伯文字母。
“今天,”斯诺嘶哑的声音因为试图注入某种韵律而显得更加艰难,“我们学古典诗歌。乌姆鲁勒·盖斯的《悬诗》。”
许鸮崽正懒散地靠在硬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看了一眼黑板:“斯诺老师,你就没点有用的东西教我,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些没用的情感。”
斯诺握着粉笔的手指收紧,指节在白手套下凸显,继续在黑板上,缓慢而用力地写下第一行诗句,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 ????? ??? ????? ?????? ?????????】
“这句诗,”斯诺声音轻柔下来,“读的时候要像像沙漠旅人,望着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地平线。
许鸮崽刻意将椅子猛地向后挪动了半尺,木制椅腿与粗糙的石板地面摩擦:“别扯没用的。翻译是什么意思?”
斯诺面具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停下吧,让我们为追忆逝去的爱人…和早已湮灭的旧居…
“真够悲观的。”许鸮崽扯了扯嘴角,“还有更实用的吗?比如,这个词,用阿拉伯语怎么说?放我走呢?这些才是我该学的。”
斯诺沉默了片刻,固执地,继续在黑板上写下第二句:
【??????? ?????? ????? ???????? ?????????】
“在沙丘之间…这一句,描写的是诗人当年流浪、迷失的路线,在荒芜之中…”斯诺解释道。
许鸮崽讥讽道:“像你每天从茶园走到这个钟楼来的路?”
“啪!”一声脆响,斯诺手中那截粉笔应声而断,一半掉落在地上,弹跳两下,滚落到角落的干叶子堆里。
许鸮崽看见斯诺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了银白色面具边缘那些狰狞红肿、与水疱交织的疤痕。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曼德拉走进来。他的目光先是掠过斯诺,然后落在许鸮崽身上:“今天学了什么?”
“诗歌。”许鸮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聊,他指了指黑板,“弯弯曲曲的字。”
曼德拉踱步到黑板前,微微仰头,审视着那两句未完成的、笔迹却异常工整优美的阿拉伯文诗句。他缓缓转向墙角的斯诺,眉毛挑一下:“乌姆鲁勒·盖斯?你直接教他古典诗句?这么难的内容他能学会吗?”
斯诺低头道:“是。”
“我想学的。”许鸮崽突然开口,迎上曼德拉转回来的目光,“整天翻来覆去学那些字母和基础问候语,太无聊了。听听诗歌,打发时间。”
曼德拉目光在许鸮崽脸上停留了几秒,转身离去。
门关上许久,斯诺仍然僵立在墙角,背脊紧绷,仿佛已经变成了墙壁的一部分。
许鸮崽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动弹,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关节用力敲了敲桌面,发出的声响:“还站着干什么?人都走了!继续,这诗还没讲完呢。”
斯诺将较长的那一截紧紧攥在手心,径直走向许鸮崽:“谢谢你为我讲话。”
“我是嫌他烦,不愿意看到他。”许鸮崽立刻后退了三步保持两米距离,“你离我远点!”
斯诺停住脚步,低头道:“你不喜欢他?”
“我是直男。”许鸮崽冷语道,“所有男人都不喜欢。囚禁我、改造我的,我更是恨之入骨。”
“你曾经...也没有喜欢过...男人?”斯诺轻声问。
“我喜不喜欢关你什么事。”许鸮崽没好气的说,“我不喜欢男人,你回头告诉曼德拉,就算他把窝变成了女人,我也只喜欢女人,我对男人没兴趣。”
斯诺微微点头道:“我在苏浙的时候,听过你的名字,你和顾圣恩...”
“你快别和我提他!听的我火大。”
“你们...不是结婚了吗...”
“我一个卖...”许鸮崽把两个字咽下去,“够了,不想过去了。”
斯诺点点头,说:“我明白了。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帮你。”
斯诺靠近许鸮崽。
许鸮崽捂住鼻子,后退道:“斯诺,我不喜欢你的味道。你不要再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