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绞刑?”许鸮崽一股寒意从心底悄然升起。
装甲车最终停下来。
车厢门从外面被拉开,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许鸮崽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热浪裹挟着尘土、汗水、香料气味,扑面而来。耳边是鼎沸的人声,各种腔调的阿拉伯语、索拉玛方言叫嚷着,吵得他头脑发晕。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边缘。这里显然是一个重要的交通枢纽和贸易集散地,道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售卖着各种水果、蔬菜、布匹、陶器,甚至还有牲畜。人群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而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是一个用粗糙石块垒砌而成的高台,在正午近乎垂直的烈日炙烤下,泛着刺眼的白光。高台的中央,树立着一个粗糙、笨重的绞刑架。
许鸮崽呼吸一紧,视线缓缓移动看向高台两侧。
两栋新建的商业楼宇外观现代,和周围低矮集市格格不入。此刻,那些楼宇的阳台上,挤满了人。男士们戴着精致的太阳镜,女士们撑着缀有蕾丝的漂亮阳伞,手中端着冰镇的果汁或酒水,彼此谈笑风生,时不时地向高台方向投去好奇而期待的一瞥。
那神情不像是在等待一场血腥的处决,更像是在准备观看一场刺激的赛马或戏剧表演。而在高台下方,靠近警戒线的区域,则是另一番景象。
穿着褪色长袍的平民,被手持步枪、神情冷硬的卫兵牢牢拦在外面。他们推搡着,踮起脚尖,脸上带着麻木、恐惧、或是病态好奇。
许鸮崽被两名侍者一左一右地“护送”着,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一条通道,走向其中一栋新建商厦的二楼露天阳台。
这个阳台位置正对着十字路口中央的高台,视野毫无遮挡。阳台上铺着淡紫色的地毯,摆放着雕花精美的扶手椅和小圆桌。桌面上陈列着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里面是冰镇的石榴汁,以及盛放在银盘里的椰枣蜜饯。
他被按坐在其中一张扶手椅上。厚重的黑袍让他动作笨拙,黑纱阻碍着他视线,但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阳台其他位置投来的观众们打量货物的目光。
好奇,审视,或许还带着一丝对曼德拉身边特殊人物的猜测。
就在这时,下方广场传来一阵骚动。
曼德拉的白色车队,如同一条优雅而冰冷的河流,缓缓驶入了尘土飞扬的广场。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无论是阳台上的,还是下方的,都集中到了那几辆纯白色的、纤尘不染的豪华车辇上。
曼德拉步下车辇。他依旧穿着一尘不染的纯白长袍,在烈日和尘土中,显得格外耀眼。
他没有立刻走向中央的高台,而是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望向两侧阳台上的观众。他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微微颔首致意。
仿佛接收到无形的指令,阳台上所有衣着光鲜的观众,立刻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向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而虔诚。
曼德拉目光扫过许鸮崽所在的阳台,和许鸮崽隔着黑纱对视一瞬。随后,曼德拉才迈开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向楼房入口。
片刻后,沉稳的脚步声在阳台入口处响起。
曼德拉的身影出现在阳光之下。
他无视了其他起身迎接的人,径直走向许鸮崽所在的座位,白色的袍角拂过地毯,没有沾染一丝尘埃。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被黑袍包裹、只露出一双透过黑纱隐约可见的眼睛的许鸮崽,声音温和:“这里视野最优,苏荷。你理应享受最好的席位。”
许鸮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曼德拉优雅落座,如同歌剧院的贵宾找到了自己的专属座位。
随着他的动作,仿佛一个无形的信号被解除,阳台上那些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才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纷纷跟着慢慢落座,衣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许鸮崽也跟着僵硬地坐下,厚重的黑袍让他动作笨拙。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雕花石栏,恰好能毫无阻碍地直视远处高台上那个在烈日下投下狭长阴影的绞刑架。
木头的纹理,绳索的粗糙结扣。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车轮碾压碎石的特殊声响,轧轧作响,由远及近。
一辆封闭的、窗口焊着铁条的囚车,在四名全副武装的黑衣卫兵押解下,缓缓驶入广场,停在石台下方。
车门被粗暴地拉开。
鼻青脸肿的陈三刀被拖拽下来。他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貌,眼眶乌青迸裂,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污秽。他被反绑着双手,脚步虚浮,几乎是被两个卫兵架着,拖向石阶。
楼下密集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惊呼声、还有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的抽气声混杂在一起。
阳台上的谈笑声也略微一滞,几位淑女用精致的羽毛扇或蕾丝手帕半掩住脸,只露出一双看得津津有味的眼睛。
“看啊,是个外国人!偷偷潜入我们的岛屿,真是不知死活...”一个穿着长袍的妇女紧紧抓住身边人的手臂。
“他来偷东西...肯定是这样...”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望着高台,喃喃自语。
“该是这个下场!”一个站在前排的年轻人突然挥舞着拳头,激动地高喊起来,“间谍!”
他喊声像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周围一片区域的附和。
零星的喊叫声汇聚起来,形成一股不大不小的声浪。
陈三刀被拖上高台,身体软软地靠在绞刑架的立柱上。
一名行刑官上前,将那条粗糙的、颜色深暗的绞索套上他伤痕累累的脖颈。绳索勒紧皮肤,带来一阵窒息的压迫感。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仿佛失去了焦点,茫然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兴奋、或麻木、或好奇、或恐惧的面孔。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曼德拉端起小圆桌上那杯冰镇薄荷茶,轻轻啜饮了一口,姿态悠闲得如同在自家花园。
他放下茶杯,纯白的瓷杯与托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声音不大:“绞刑太过仁慈。这种间谍,按照古老的索拉玛律法,应该当众鞭笞至死,让所有人看清背叛的下场,才能以儆效尤。”
楼下的人群在更加骚动,那根粗糙的绞索在烈日的炙烤下微微晃动,许鸮子啊胃部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曼德拉,我认识他们,他们可能是...”
就在曼德拉那个微妙的、带着一丝残忍玩味的笑容尚未完全在他唇角展开的瞬间——“咔哒!”
一声清晰而冰冷的机械咬合声,从高台方向传来,陈三刀脚下的活板门猛地向下打开。
他原本虚软倚靠的身体骤然失去支撑,直坠下去。下坠的势头被脖颈上的绳索猛地拉住,空中传来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咔嚓”声!是颈骨断裂的声音。
他双腿在空中无力地、痉挛般地猛烈蹬了几下,脚尖扭曲着,像断了线的木偶,做着生命最后的本能挣扎。
很快,那点可怜的、徒劳的挣扎也彻底静止下来。
他身体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破败货物,悬挂在那里,头颅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随着沙漠吹来的干燥热风,轻轻地、令人毛骨悚然地来回晃动着。
阳光将他晃动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粗糙的石台面上。
整个十字路口,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真空般的死寂。连刚才那些面露兴奋、高声叫喊的人都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屏住了呼吸。
风掠过集市棚户和建筑物上悬挂的旗帜,发出的呜咽声。许鸮崽闭上了眼睛,一股强烈恶心感从胃部直冲喉咙。
曼德拉在他耳边低声道:“看清楚了,苏荷。恐惧,是维持秩序最古老、也最有效的纪律。从今日开始,你需要真正理解,这里的规则。不是你在书本上读到的,不是你在和平世界里想象的,而是刻在骨头里,流淌在血液里的规则。任何想救你的人,都是这个下场。”